第3章 聖銀與烙印
當那三道銀刃同時舉起,刃尖映出雷恩懷中伊芙琳蒼白的臉,也映出他右前臂仍在微微搏動的深淵印記,他才真正意識到聖痕獵魔教團的獵殺宣言從來不是空話。
那三個身穿銀黑戰袍的人影壓低重心,步履行進像在量測他的呼吸縫隙,靴底刮過石地的聲音像刀刃拖過磨刀石。
光頭濃須的男人跨前半步,聖水瓶在腰間喀啦作響,濃濁的口音像從經文中淬出來的:【血脈者,放下你懷裡那頭女妖,火刑或許還能讓你少受點苦。】他拇指一頂,銀刃在掌心轉了半圈,寒光掠過雷恩的頸側,像一道涼薄的預告。
雷恩沒有放下伊芙琳。
相反,他收緊手臂,感覺到她微弱的心跳貼著自己胸腔,像只折翅的鳥還在勉強撲騰。
他只有一個念頭:不能退,也不能被圍死。
可後方血肉之門正以一種糜爛的速度重新收攏,門縫中吐出的濕熱霧氣像要把退路也吞掉。
【哪條路?】他低聲問。
懷中的伊芙琳勉力掀開眼睫,唇瓣貼在他鎖骨附近,吐出的字句像從夢囈里浮出來:【左邊……第二條岔口……鏡廳。】她頓了頓,指尖揪緊他的大衣前襟,又補了一句:【他們不敢跟進去。】
【你確定?】
【我曾經……讓那個地方吃掉過一整隊唱詩班。】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童年的惡作劇,但雷恩後頸的汗毛全數炸起。
最左側那名矮瘦獵魔者似乎看出他們想逃,手腕一抖,以驚人的速度擲出三枚銀釘,直取雷恩的膝蓋與踝骨。
雷恩沒有思考,他的身體像是早一步讀懂了古堡牆壁內那些微弱搏動的波紋,抱著伊芙琳朝右斜踏一大步。
銀釘擦著他的小腿沒入地面,在灰白石板上留下三個嘶嘶冒煙的焦孔,聖銀遇上深淵殘能,像燒紅的鐵塊浸進醋里,騰起刺鼻的白煙。
那股煙還未散,第二波攻擊已至。
光頭巨漢像一塊被投石機拋出的鐵砲,撞碎煙幕,銀刃橫掃而下,欲將雷恩連同懷中少女一並劈成兩截。
雷恩沒有武器,僅憑本能往後仰倒,後腦幾乎貼地,刀鋒自他鼻尖划過,削斷幾根額前亂發。
那根斷發在半空中著了火,蒼白的聖焰舔上雷恩的頰側,燒出一陣砭骨的痛。
他這一傾,伊芙琳險些墜地,卻反而醒了神一般,單手攬住雷恩的後頸,另一手朝地面虛按。
一道暗金色的能量從她掌心潰散而出,像打翻的釉彩潑在石板上,整條走廊的地面應聲龜裂,裂紋中竄出數條漆黑的觸鬚,纏住了三名獵魔者的腳踝。
獵魔者揮刀斬斷,斬斷後更多的須針從地縫里冒出來,像踩進了滿地沸騰的鐵絲。
【跑!】伊芙琳的聲音突然恢復了幾分深淵主宰的冷厲,雷恩二話不說,抱緊她往左側岔口衝去。
他們的逃亡驚動了整條走廊。
壁面原本安穩的石磚一塊接一塊掀起,露出底下搏動的管狀組織,像閉鎖的眼瞼突然全數睜開,透出暗紅的光。
雷恩不知道那是不是伊芙琳的意志,或者【古堡】本身聞到了獵魔者的聖銀味道,總之腳下每一條縫隙都在收縮,像要將後方那三個追兵嚼碎。
岔口在左側出現,一道狹窄的拱廊,拱頂低得雷恩必須低頭側身。
伊芙琳整個人蜷在他胸前,銀發垂落在他的臂彎之外,像一條會發光的水痕。
他擠進去時,能聽見追兵在後方砍斷觸鬚、砸碎地面、口中念誦禱文的聲音。
那些禱詞每一個音節都像用燒紅的針刺入顱內,令他的深淵印記劇烈跳痛。
拱廊的盡頭是兩扇對開的門。
門扉並非石造,也不是木質,而是某種極度光滑的黑色材質,像凝固的夜,表面流動著一層極薄的銀色光澤。
伊芙琳用指尖在上頭輕輕一點,門扉無聲地向內滑開,流出灰白色的霧氣,帶著冰冷空曠的氣味,像月夜裡的墓園。
雷恩踏進去。追兵的喘息與靴聲在身後突然變遠,徬彿被門外的空氣隔了一整條海峽。
鏡像大廳。
這是個高大得失去真實感的空間,穹頂隱沒在濃重的暗影中,視線所及,四面八方全是鏡子。
不是一般的那種銀玻璃,而是帶著黃銅鏽綠的古老鏡面,有裂痕,有蝕紋,有的甚至像被利爪抓出五道深槽,印著褐色污漬,看上去像乾涸的血。
地面是某種打磨得極亮的深色礦石,倒映著他們的身影,也倒映著鏡中的倒影,層層相疊,向所有方向無止盡地延伸,每一面都像在看他,每一面都像在藏住甚麼。
雷恩喘著氣,半跪在地,將伊芙琳輕輕放下,讓她靠著一面斜立的巨大鏡框坐下。
她的呼吸淺促,銀發散在肩上,額角冒出一層薄汗,汗珠順著太陽穴滑進領口,在鎖骨的凹陷處停滯,泛著淡金色的光。
左臂上的印記像活物一樣蠕動,暗紅線條向外伸張又收縮,痛得她眉心擰成一團。
【還可以撐多久?】雷恩問。
【一下下。】她笑了一下,笑得像碎掉的霜花,【這裡對他們會比較痛。】
話音剛落,拱廊方向便傳來三串急促的腳步聲,在鏡廳入口處驟然止住。
那三個獵魔者沒有立刻追進來,而是舉起銀刃,口裡誦唱著同一段經文,銀白色的火苗從他們掌心沿刀身蔓延,再纏上手臂,像披了一層燃燒的裹屍布。
光頭男人率先踏入。
他一腳跨過門檻的瞬間,四周的鏡面同時發出極低頻的嗡鳴,像成千上萬的蒼蠅被悶在玻璃之後。
雷恩看見那男人整個人震了一下,瞳孔暴漲,視線黏在正前方某個地方,喉結上下滾動,像吞下了一整條蛇。
【混帳……】他忽然嘶聲,舉刀朝空處狂劈。
雷恩順著他刀鋒的方向看去,那面落地的古鏡里,映出一座燃燒的教堂。
火焰從彩玻璃窗中爆出,像塞滿黑煙的紙燈籠一盞接一盞炸開。
石階上躺著一個女人,五官模糊,黑髮上全是深淵異獸啃噬過的齒痕。
她身邊站著個與光頭獵魔者神似的小女孩,皮膚像蠟一樣融化,正用一種無聲的口型喊:【爸爸。】
光頭男人發狂般撲向那面鏡子,刀鋒撞擊鏡面的聲響尖銳得像要把廳頂撕開。
他一下、兩下、三下地砸,鏡面毫無損傷,只是每一擊都讓他的銀刃陷得更深,像插進自己的倒影里。
雷恩移開視線。
另一名矮瘦獵魔者跪在二十步之外,丟了銀刃,雙手揪著自己的臉,指節陷入顴骨,像要把那層皮整片撕下來。
他口中反復念著一個名字,聲音被抽泣割裂,面前那一系列鏡子里,全是他自己手持火把將村莊點燃的畫面。
老年人被拖出門檻,孩子被踩進泥地,而他的嘴在笑。
那不是深淵讓他看到的,雷恩想,那些鏡子不過是把人心底最暗的房間開了門。
第三名獵魔者則站著不動,像一具被釘住的標本。
他伸出手,觸碰眼前一面碎裂的小鏡,指尖穿過了鏡面,像探進一潭黑色的水。
鏡中伸出一隻女人的手,蒼白浮腫,握住他的手腕,腕上還纏著他親手為她系的銀色禱告繩。
他沒有尖叫,而是一寸一寸地被那只手拖向前,整條手臂沒入鏡中,徬彿母親的子宮要把他重新吞回去。
【別看太久。】伊芙琳的聲音把雷恩從那場集體崩潰中拉回來,【鏡廳會記住你看見的傷口。】
雷恩感到自己的太陽穴像被人用冰錐抵住。
他沒有比較良善的畫面,他的腦子里同樣是血、儀式、和那個缺了一截尾指的男人。
四周的鏡面開始不安地抖動,像感應到他體內的深淵能量正在不穩地膨脹。
有幾面鏡子映出那名模糊男人,他穿著濕透的長袍站在淺水中,高舉的骨刀正往下滴血。
【該死。】雷恩甩了甩頭,聲音啞得像吞了碎玻璃。他不能陷進去。
他抱起伊芙琳,踩著地面上破碎的倒影往大廳深處走。
獵魔者們仍在各自的鏡像前嘶吼、哭嚎,彼此再無暇顧及他們。
四周的鏡面像在移動,每走一步,那些黃褐色的蝕紋便悄悄換了位置,重組成一條不易察覺的通道,引著他轉彎、側身、跨過一灘從某面鏡框邊溢出的銀色液體。
直到他停在一面特別古老的鏡子前。
那面鏡子被鐵鏽色的粗鏈懸在離地半尺處,鏡面烏沈沈的,幾乎照不到人影。
外框刻滿密密麻麻的禱詞與驅魔文,有些字跡被利器刮花,有些則像被高溫灼成焦炭,扭曲得像一串悲鳴的唇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