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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聖銀與烙印

· 血吻深淵 · 本章第 2 / 2 頁

雷恩不該碰它。

他的理智知道這整個房間都是同類,但某種直覺從脊椎底部往上竄,像一條冰冷的蛇告訴他:這面鏡子不是在誘惑他,而是在等他。

他伸出手。在指尖觸及鏡面的那一刻,一道灰白色的強光吞沒了一切。

轟然一響。

他以為自己聾了,實際上那是記憶爆裂在他顱內的聲量。

畫面不是像翻書那般依序展開,而是像被打碎後再隨機拼貼,又快又燙:一座小村莊的教堂,白牆青瓦,鐘樓上纏著乾燥的野花。

然後是深淵裂隙暴走當夜,地底隆起紅光,地面凹陷,屋舍像紙盒般被壓癟。

尖叫聲中,一個男人被衝撞力拋到聖壇下,眼睜睜看著火焰從裂縫中湧出,燒進他妻子的頭髮,燒過他女兒的小腿,燒上他自己半邊身軀。

他感覺從左手指尖到肩胛都在燃燒,像被浸入聖水一般灼痛。

男人的左手已經沒了,斷口被用燒紅的銀板封住,滋滋作響,冒著血與銀混合的煙。

他咬著一段繩子,不肯昏迷,右眼瞪著灰飛的天空,像要把那天的火全部收進瞳孔里,淬成往後餘生的恨。

畫面一轉。

男人裝上純銀義肢,接合處的皮肉永遠裹著焦黑的痂,每動一次都會滲出血水。

他跪在聖痕教團最底層的迴廊,用那雙新生的銀指握住滾燙的聖釘,反復默念:【火焰才能洗淨污染。痛苦才能驅逐深淵。】那枚聖釘刺穿他的掌心,他卻沒有鬆手,反而將拳握得更緊。

又一轉。

他站在教團會議廳,身穿銀黑相間的裁判官戰袍,右手握著蒼白火焰燃燒的釘頭錘,面前的石台上,一個被綁住的深淵血脈者在哀嚎。

他抬手,落下,淨化的火光映亮他滿是燒傷疤痕的臉,像一面沒有溫度的聖像。

他的名字——賽巴斯汀·克羅。

雷恩被甩回沈重的現實,像從深水中被撈起,全身劇烈地打了個冷顫。

他仍站在那面古鏡前,指尖離開鏡面,卻留下五個清晰的指印,像被蝕刻進玻璃里的傷疤。

伊芙琳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側,倚著他的肩,銀發垂下來遮住半邊臉,聲音細得像穿過針眼的線:【你看到了。】

【賽巴斯汀·克羅。】雷恩念出這個名字,齒間像含著一撮灰燼,【他是這群人的領袖。】

伊芙琳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左臂上那枚新生的印記,像在安撫某種痛楚。

她的表情在鏡廳千面映照下,忽遠忽近,像有數十個她同時低語:【他已經包圍了灰霧森林。】

雷恩轉頭看她。

【古堡在告訴我,外圍的霧氣里全是人。】她的聲音很輕,像在濃霧中摸索,每一步都有跌落深淵的風險,【至少兩百名以上,分三路,把進出的隘口全部紮營封鎖。聖銀拒馬、淨化火堆,還有被他們稱作『晨星砲台』的攻城器械,正對著古堡北面的石橋。】

兩百人,分三路。雷恩的喉嚨像被誰用拇指按住了。那不只是獵殺,那是焚城級的包圍。

【他們為甚麼不直接攻進來?】他問。

【因為森林還認得深淵。】伊芙琳說,唇角浮起一絲不像笑的弧度,【灰霧森林會吃人,那些亡魂不幫他們。更重要的,他們害怕赫爾海姆醒來,害怕古堡的走廊換了脾氣,把他們困在裡面。所以他們在等我死透,等封印自己塌掉,再進來收屍。他們想省下聖銀,也想確保沒有一塊深淵殘骸能逃。】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雷恩右前臂的印記上,眼底有甚麼在翻湧,像鏡廳深處最暗的那面鏡子。

【賽巴斯汀不會等太久。】

雷恩明白,她沒說出口的是:我們沒有時間。

四周的鏡子忽然齊聲震動,像被巨錘砸中了廳外的甚麼地方,發出一種極低極沈的金屬呻吟。

那三個獵魔者已經在各自的幻象中倒下,一個在哭,一個在笑,一個蜷成一團緊抱自己,像胎兒回到羊水里。

可那震動並非來自他們,而是來自古堡最外圍,像有攻城槌撞在石牆上,力道直傳到這裡。

伊芙琳身子一晃,雷恩將她攬近。

她的皮膚極涼,卻滲出一層溫熱的汗,深淵能量不穩地從她毛孔中洩出,讓她的銀發像在水中般慢慢飄浮起來。

【我還能打。】她像是知道他要說甚麼,搶先開口,語氣卻虛軟得令人心慌。

【不要逞強。】

【我沒有逞強。】她執拗地重復,抬眼看他,眼中有深淵主宰的冷綠幽光,也有少女時期就未曾愈合的舊傷,【你不記得了,但七年前你走的時候,我一個人在這座大廳里坐了好久。每一面鏡子都在問我一個問題。】

【甚麼?】

【你還會不會回來。】她的聲音低到幾乎被鏡子的振動吞噬。

雷恩的胸口被某種無形的東西狠狠扯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那種虛假的安慰。

他選擇把她整個人抱入懷中,讓她的臉頰埋在自己的頸窩,感覺她的呼吸一點一點平復,像風暴暫歇的海。

片刻後,伊芙琳從他懷中掙出,掌心攤開,一條極細的金色光流從指間漏出,像紡錘拉出的線,沿著地面向前延伸,消失在由鏡面重新拼成的巷道盡頭。

【我要去把古堡幾處錨室重新點上,至少不讓外圍那麼容易塌。】她看著雷恩,蒼白的臉上恢復了幾分主宰的冷靜,【你必須留在這裡,把鏡廳的記憶讀完。既然鏡子讓你看到賽巴斯汀,那就表示這裡還有更多線索能告訴你他是誰、他要做甚麼。雷恩,我一個人去就好。】

【不行。】

【我現在走得動,也殺得了東西。】她輕聲說,靠近他半步,冰涼的指尖點在他的心口,帶著一道極微弱卻穩定的深淵能量,【而且,你必須想起更多。比起那幾個獵魔者,你腦子里缺掉的那塊才是真正會殺死我們的刀。】

雷恩盯著她。

他想反駁,想像剛才那樣不由分說地抓住她,不讓她涉險。

但她的手很快從胸口移到他右前臂的印記上,那道深淵印記在她的觸碰下像被喚醒似的,發出灼熱的共鳴,一路燒進他的骨頭,又麻又痛,像在提醒他:只剩他才能真正駕馭這份力量,而她比誰都清楚這點。

【保護好你自己。】他最終說。

伊芙琳的唇微微張合,像想說甚麼,末了只湊上前,在他唇角印了一個極輕的吻,輕得像雪落在火上,一下便融化。

【你也是,哥哥。】

她轉身走進鏡巷道里,銀白長髮像一縷霧氣,在鏡面折射下分裂成數十道蹤影,很快便被吞沒。

偌大的空間靜下來,只剩雷恩與那三個已不成人形的獵魔者,還有千百面微微喘息著的古鏡。

雷恩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走向那面被鐵鏽鍊子懸著的古鏡。

它還在等他。

他的倒影沒有出現在鏡面中,鏡子里映出的仍舊是賽巴斯汀,不過此刻變成了那張燒傷的臉,面朝同一個方向,像透過一扇窗,觀察著雷恩。

他再次把手按上去。

這次的記憶更冷、更清晰。

他看見賽巴斯汀站在一圈獵魔者中央,用那純銀義肢在地圖上圈出古堡的每一處缺口,染血的旗幟插滿窗孔,語調低沈而狂熱:【不要等他們死絕。我們要把整座山挖平,讓深淵裂口曝在聖光下。哈洛威的血一個也不能留。】

語氣平靜得令人發寒,比起嘶吼的仇恨,更像信仰的本身在發號施令。

雷恩還來不及消化,畫面如退潮般抽離。

他跌坐在古鏡前的台階上,後背濕透,額頭布滿冷汗,手指不自覺地抓緊右臂的印記。

那印記又擴散了一小圈,細枝如血管爬上小臂內側,伴著熱度,像皮膚下燃著一束不明不滅的火。

外圍的震動再次襲來,這次更加明顯,像攻城槌以人的血肉上膛,一下一下撞在真實與夢境的邊界。

鏡廳的地面微微傾斜,幾面古鏡應聲碎裂,鋒利的鏡片砸在地板上,發出冰雹般密集的脆響。

走廊深處,響起伊芙琳遙遠的尖叫。

雷恩跳起來,朝那個方向狂奔。

他踩過滿地碎鏡,每一步都踩碎一個自己的倒映。

一個、十個、一百個他,在腳下戛然而止,而他的速度愈來愈快,像整座古堡正把甚麼灌注進他血管里,令他奔騰如野火。

右前臂的印記像燃燒的羅盤,指引他向那道尖叫聲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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