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月蘇醒
小時候的伊芙琳。
她站在一條幽長的迴廊里,懷中抱著一本比她還寬的古書,銀發垂在臉頰旁,眼睛大而茫然,恐懼中帶著某種倔強的依賴。
她朝他伸出手。
【哥哥。】那稚嫩的聲音像針一樣刺入他的心臟。【哥哥,我怕。】
雷恩的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
那聲呻吟被伊芙琳的唇吞沒了一半,另一半在空氣中破碎成水霧。
他不知道自己流淚了,直到兩行溫熱的液體沿著鬢角沒入發際。
但他的身體已經不在記憶里了。
現實的回歸與那股從伊芙琳口中渡入的能量同時爆發。
她掌心間的冷意驀地轉為灼燙,一團暗金色的光從兩人交疊的唇前轟然炸開,化作數十道如觸鬚般的光絲,射向那只深淵殘渣。
光絲刺穿了那黏液狀的軀體,將其一寸寸蒸發,發出尖銳到幾乎震破耳膜的嘶鳴。
怪物的骨質碎片紛紛墜地,像被腐蝕的牙齒,在地面上滾動、融化,最終化作一灘冒著黑泡的污漬。
伊芙琳松開了他的唇。
她踉蹌地後退了半步,懸浮著的身體劇烈起伏,暗金色的能量光點從她的銀發間簌簌飄落,像燃燒後的灰燼。
她的唇上沾著他的血,他自己的唇上也殘留著她的。
兩人的血混在一起,在各自的唇瓣上凝成細小的暗色結晶。
雷恩摀住了自己的額頭。
那些畫面仍在翻湧,像碎玻璃刮著顱骨內壁。他的腦中回蕩著那個詞,一遍又一遍。
【深淵契約。】
他小聲地念出來。聲音沙啞得像是別人的。
伊芙琳僵住了。
她望向他,眼底的情緒複雜到無以復加,有喜悅、有驚懼、有羞愧,還有那層從未離開過的、幾乎要衝垮理智的渴望。
【你想起來了。】她說,聲音顫抖。【你想起我了。】
雷恩看著她,胸腔里的心臟像是被兩種相反的力量撕扯。
他想靠近她,想抹去她額角被荊棘刺出的血痕;他又想後退,想逃開這張和他極度相似、卻美得荒謬的臉,以及那張唇剛才帶給他的、足以瓦解一切的東西。
【不全。】他說。【只是一些碎片。契約……我知道這個詞,知道它代表著某種深刻的交融,但……】
他停了下來。
那畫面又浮現了,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個石室中,手上沾滿血,地上畫著複雜的符文。
伊芙琳站在符文的中央,銀發被汗水與血水黏在肌膚上,嘴唇微張,吐出斷續的喘息。
她仰頭望他,眼神迷離,像盛滿了碎落星河。
【哥哥。】那聲音帶著某種令他全身發熱的柔軟。【我們之間……只能是這樣。】
雷恩猛地甩了甩頭。
那些畫面與現實重疊在一起,令他分不清哪一個是過去,哪一個是現在。他的呼吸急促,大腦像被火烤過。
伊芙琳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混亂。她強撐著身子,用指腹擦去他唇上凝結的血晶。她的指尖顫抖,像隨時會碎裂。
【你不需要現在就記起一切。】她說,聲音放得極輕,像是在安撫一頭受驚的野獸。
【我只求你別再離開。這裡的一切都在崩裂,只有你,只有你在我身邊,我才有辦法……】
她的話語中斷。因為雷恩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那純粹是身體的反應,不經思考,像在溺水時去抓住最近的浮木。
她的腕骨細得令人心驚,肌膚下流動著暗金色的血管,傳來的溫度卻暖了一點,像冰面下開始有細小的暗流在湧動。
【我不會離開。】他聽到自己說。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多少,對這個名為伊芙琳的女子,對這座名為赫爾海姆的古堡,他都是一張空白的紙,除了那幾個破碎的畫面與那股殘留的慾望,甚麼也沒有。
但他的拇指無意識地在她腕內側的皮膚上摩挲了一下。
伊芙琳僵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銀灰色的瞳孔像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的湖水,一圈圈波瀾擴散開來。
她的身體在他的觸碰下變得柔軟,那層深淵主宰的威懾感在瞬間消退,露出底下那個瘦弱、孤單、渴望被觸摸的女孩。
【雷恩……】她低低喚他。
他低頭,直到兩人的額頭幾乎相抵。
她的銀發掃過他的手背,觸感像最細的絲絹都無法比擬的輕軟,帶著冷冽的香氣。
她的呼吸拂過他的下巴,潮濕而微溫。
【告訴我。】他的聲音低啞,混著尚未完全消退的痛楚。【契約,對我們來說,本就是這樣嗎?】
伊芙琳沒有回答。
她的眼神閃動了一下,像是做了某種決定。然後她抬起身子,唇幾乎擦過他的,卻沒有真正碰上去,停在那最曖昧的距離。
【在哈洛威家,血親之間的契約,是最古老、最純淨的傳統。】她近乎呢喃。【哥哥,你就是因此被養大的。作為新郎——作為我的新郎。】
那個詞像烙鐵一樣燙進他的皮肉。
新郎。
雷恩的腦中【嗡】地一聲,像是有甚麼在他大腦的空白頁面上潑下了一桶滾燙的墨水。
那些模糊的畫面再度湧來,比之前更洶湧。
他看見自己年幼時被母親按在一個漆黑的房間里,石壁冰冷,符號發光。
母親的手覆在他的眼睛上,她的聲音像在吟誦。
【你將成為容器,純淨的容器。忘記一切,才不會被污染。等你回到她身邊,血脈的引力會將你們緊緊捆綁。你們的交合,將開啓新神的降臨。】
【不——】
雷恩脫口而出。
他猛地松開了伊芙琳的手腕,向後退了一步,身體撞上石桌的邊緣。一聲悶響在石室中回蕩。他的手撐在石面上,指節泛白,呼吸粗重。
【那不是我的選擇。】他說。
伊芙琳站在原地,銀發披散,荊棘王冠下的傷口又滲出了新的血絲。
她沒有追擊,甚至沒有去擦,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理解,有痛楚,也有一絲他無力解讀的絕望。
【我知道。】她說。【所以你才會被放逐。因為你反抗過。】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的左手腕內側那道疤痕。
【那是選定之日留下的印記。他們試著抹去一切,但你的身體還是保留了一部分。當你回來,這道印就會重新啓封。】
雷恩低頭。
那道疤痕在剛才的親吻中似乎變得更清晰了,兩條弧線的末端微微上勾,形成了一隻閉著的眼睛。
血色在紋路中隱隱流動,像有了生命。
【這太瘋狂了。】他說。
【這就是赫爾海姆的瘋狂。】伊芙琳說。
她懸浮在不遠處,身影單薄得像是燭光都能將她洞穿。
她的裙擺無風自舞,那些暗褐色的血漬在絲綢上鋪展,像一朵枯萎的花。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低沈的、像大地在嘆息的悶響。
整座古堡隨之震顫,穹頂上有一塊灰白色的石雕碎裂,墜落在兩人之間,碎成數十片,每一片的斷面上都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紋路。
伊芙琳抬起頭,臉色煞白。
【它們又來了。】她說。【古堡在不斷重組,新的通道正在形成。我們不能待在這裡。】
雷恩看著她,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發光的眼睛。
【哪裡才安全?】
【任何一個不會被血潮淹沒的地方。】她朝他伸出手,五指纖細,像一束銀白的月光。
【我知道你在怕我,怕這一切。但如果你想活著找回記憶,就跟我走。】
雷恩凝視著那只手。
剛剛吻她時的那股溫暖還殘留在唇上,像某種戒不掉的毒。
他的身體比他的理智更早做出反應,指尖已經觸到了她的掌心。
她的手指立刻收了回來,與他交扣,那股涼意再次襲來,卻不再讓他顫抖。
【走吧。】他說。
伊芙琳的眼底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她牽著他,朝石室的出口飄行而去。
巨大的鐵門在她靠近的瞬間自動開啓,門後是一道漆黑的長廊,長廊兩側的石壁上浮現著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像一篇寫給永夜的血色情書。
長廊在他們面前延伸、扭曲,像一條活著的食道。
雷恩緊跟著伊芙琳,赤裸的足感不到地面的存在。
地面很熱,微微發黏,像踩在剛剛凝固的血泊上。
空氣中瀰漫著那股鐵鏽與暗香交混的氣味,讓他既想嘔吐,又隱隱感到一股源於血脈深處的興奮,像一頭蟄伏的野獸正從漫長的冬眠中悄然蘇醒。
他知道,有甚麼東西在這座古堡深處等著他。
而那個吻,才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