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蝕前夕的倒數決策
霧津市的天空在午後三點便徹底沈入了死寂般的鉛灰。
終年不散的濃霧在此刻變質發酵,稠密得宛若被潑灑了劣質的黑墨,沿著破敗的舊城區街道緩慢流淌。
高架捷運軌道下方,潮濕的水泥路面反射著路燈昏黃閃爍的光暈,空氣里充斥著鐵鏽、燃油與深淵裂隙滲出的腥甜氣息。
距離血月蝕全面降臨,只剩最後十二個小時。
安全屋狹窄的閣樓內,陸辰安站在滿是水垢的百葉窗後,面無表情地俯瞰著幾條街區外閃爍的紅藍警示燈。
淨魂會的裝甲驅詭車正封鎖主要的幹道,刺目的靈能探照燈光束撕裂濃霧,在濕冷的高樓外牆上投下巨大而冰冷的陰影。
廣播無人機在上空盤旋,反復播放著全城戒嚴與避難通告,但在這片早被遺棄的舊城區,普通住民早已緊閉門窗,在黑暗中瑟瑟發抖。
陸辰安微微垂眸,感受著體內平穩流淌的暗金黑炎。
昨夜在瀕死邊緣與妹妹打破禁忌的結合,不僅徹底拔除了莫以北植入的神魂詛咒,更讓他體內的深淵紋印完成了質的蛻變。
原本那種隨時會被深淵同化的暴虐撕裂感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掌控力。
然而,這並不代表危機已經解除。
他轉身走向床邊。
陸晞依然在沈睡,精緻的面容透著久違的紅潤,昨夜那場深淵源質的逆流徹底穩定了她體內的狂暴,但那股屬於【淵噬】的沈重枷鎖依舊深植在她靈魂的最底層。
只要血月蝕完全籠罩霧津市,那座位於城市地底的古老祭壇一旦被莫以北啓動,陸晞體內的怪物便會被強行喚醒,將她最後的人性吞噬殆盡。
陸辰安伸出修長而布滿舊傷的手指,輕輕替陸晞將散落在額前的烏黑碎發撥至耳後。
他的眼眸深沈似海,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冷而決絕的平靜。
就在此時,樓下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金屬刮擦聲,緊接著是暗號般的規律敲擊——三短一長。
陸辰安眼神微凜,指尖微動,一縷無形的陰影觸手悄然延伸至門鎖處,咔噠一聲將安全門解開。
幾秒鐘後,一道裹著黑色連帽防雨風衣的矯健身影如靈貓般閃入室內,隨手將厚重的隔音門重新鎖死。
來人拉下兜帽,露出一頭俐落的黑色短髮與左耳閃爍的銀色耳環,正是江語棠。
她的臉頰上帶著一道新鮮的擦傷,皮夾克邊緣沾著綠色的靈能冷卻液,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一路避開重重封鎖潛行而來。
【外面的陣仗比我想像的還要瘋狂。】江語棠將隨身攜帶的黑色戰術背包扔在斑駁的木桌上,隨手抹去臉頰上的雨水與血跡,語氣低沈而急促,【淨魂會總部已經發佈了最高級別的『清洗令』。他們調動了三個整編的靈能獵殺小隊,配備了重型靈壓炮與高頻封印矩陣,正以舊港口為中心展開地毯式搜捕。任何被偵測到具有D級以上靈能反應的目標,都會被當場格殺,不留活口。】
陸辰安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淡漠地問道:【你冒著被淨魂會以叛國罪處決的風險跑來這裡,帶來的應該不只是壞消息。】
江語棠扯了扯嘴角,從背包中取出一個散髮著幽藍色光芒的圓柱形金屬儀器,以及一份泛著微光的電子地圖硬碟。
【這是軍用級別的『靈能逆相位中和核心』,我從淨魂會第三後勤軍械庫順出來的。只要將它過載引爆,能在直徑五百公尺內製造出長達三分鐘的靈能真空區,就算是S級的防禦結界也會被撕開一道缺口。】
她將硬碟推到陸辰安面前,螢幕立刻投射出霧津市複雜的地底管線與舊防空洞立體結構圖:【另外,這是淨魂會今晚的布防盲區。莫以北選定的血月祭壇,就在舊城區地底兩百公尺處的廢棄水利樞紐中心。淵音教在那裡經營了至少五年,把整個地下蓄水池改造成了接引深淵的血池。淨魂會的高層早就掌握了這個座標,但他們打算等到血月完全重疊、深淵之門開啓的瞬間,直接引爆地底深處的靈脈炸彈,把整個舊城區連同莫以北和陸晞一起炸成灰燼。】
【將數萬無辜居民與深淵一同埋葬,這確實符合淨魂會一貫的冷血作風。】一個蒼老而沙啞的嗓音突兀地在房間角落響起。
昏暗的陰影中,韓硯清的身影悄然浮現。
他身上那件滿是焦痕的米色風衣顯得更加破舊,灰白的短髮雜亂無章,黑鐵圓框眼鏡後的雙眼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他的指間依舊夾著那根未點燃的香煙,但整個人散髮出的氣息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冰冷而凝重。
昨夜為了從莫以北手中救下陸辰安,他燃燒壽命遠程施展S級禁術,此刻呼吸間隱隱帶著肺部受損的微弱雜音。
【老頭,你這神出鬼沒的習慣真該改改了。】江語棠眼神微凝,右手按在腰間的改裝手槍上,隨後緩緩松開。
韓硯清沒有理會江語棠的調侃,他邁著沈重的步伐走到桌前,目光如刀刃般釘在陸辰安身上:【你身上的氣息變了,小子。昨晚你不但沒死在莫以北的烙印下,反而吞噬了深淵的源質……你用了那種方法?】
陸辰安迎著韓硯清審視的目光,神色沒有絲毫動搖:【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現在唯一重要的,是今晚如何徹底斬斷寄生在她身上的源頭。】
韓硯清盯著陸辰安看了良久,最終發出一聲充滿疲憊與自嘲的長嘆:【瘋子……你們兩個都是徹頭徹尾的瘋子。不過,既然你已經打破了身為祭品的宿命,掌控了虛無之火,那麼那個禁忌儀式確實有了成功的可能。】
老者從風衣內側掏出一個黑鐵長盒與一本邊緣泛黃、浸透著黑褐色乾涸血跡的古老殘卷——正是幾日前交給陸辰安的【溯源逆轉】秘儀典籍。
韓硯清打開鐵盒,裡面整齊排列著十二根由純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符文長針,針尖上流轉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這是最後的準備工作。】韓硯清的面容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無比肅穆,【『溯源逆轉』不是單純的魔法封印,而是一種以命換命的掠奪。陸晞體內的『淵噬』是深淵意志的具象化,就像生長在她靈魂骨髓里的劇毒藤蔓。要將它強行剝離而不傷及陸晞的靈魂根本,唯一的辦法就是由你作為一個更強大、更具吸引力的容器,將整條藤蔓連根拔起,移植到你自己的骨血之中。】
江語棠聞言臉色驟變,忍不住插話道:【把S級詭異完整轉移到自己體內?這根本就是自殺!普通人的肉體會在三秒內被深淵源質撕裂,就算他現在擁有了深淵之力,靈魂也絕對承受不住千萬亡魂的業障衝擊!】
【所以才需要刻印這套逆轉陣法。】韓硯清聲音冰冷,指著桌上的黑曜石針,【我會將逆轉陣紋直接刻進陸辰安的全身經絡與脊椎骨髓中。這套陣法會在他體內建立一個單向的靈魂漩渦,在血月之刻強行將陸晞身上的深淵因果全部吸納、封鎖。但這代價……】
韓硯清停頓了下來,黑鐵眼鏡後的目光複雜無比,徬彿透過陸辰安看見了十五年前那個被自己親手封印的搭檔:【小子,我必須再警告你最後一次。法陣一旦啓動,開弓便沒有回頭箭。你將承擔陸晞體內所有的深淵業障與詛咒,你的壽命會被深淵無休止地抽取,你的肉體會徹底非人化。在淨魂會眼裡,你將成為霧津市歷史上最危險的特級詭異;在教團眼裡,你是竊取深淵權柄的叛神者。這座城市將再也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你甚至可能永遠無法再以人類的姿態站在陸晞面前。】
房間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警報聲與風雨聲在空氣中回蕩。
江語棠轉頭看向陸辰安,眼神中閃過複雜的波瀾。
作為一個在地下世界見慣了背叛與苟且的生存主義者,她從未見過有人願意為了另一個人,毫不猶豫地走向這條萬劫不復的深淵死路。
陸辰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床邊,看著睡夢中眉頭微蹙的妹妹。
他的腦海中閃過陸晞剛被接回時渾身是血、陷入狂暴的模樣,閃過她清醒時縮在角落痛哭自責的身影,也閃過昨夜她在自己懷中展現出的絕決與深情。
為了保護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絆,他早就將道德、人性與自我拋諸腦後。
如果拯救她的代價是讓自己化身修羅,那這對他而言從來都不是一道選擇題。
【動手吧,韓老。】陸辰安轉過身,語調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晚的天氣,【只要小晞能作為一個普通人活在陽光下,我變成甚麼東西,根本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