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倒轉的時針與崩解
簡芷琳停住了腳步,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她驚恐地看著長廊兩側安裝的巨大單面鏡。
那些平時用來讓實習醫師與護理師在外部觀察病患反應的單面觀察鏡,此刻鏡面內部正泛起一層層濃稠的水霧。
水霧之中,原本應該倒映出走廊景象的玻璃,卻緩緩顯現出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那是一間由無數旋轉時鐘覆蓋的暗色房間,所有的鐘面上,時針與分針都在發瘋般地逆向旋轉!
【滴答、滴答、滴答——】
成百上千個時鐘倒轉的聲音在走廊內共振,聲浪如潮水般拍打著兩人的耳膜。
【這……這是甚麼?!】簡芷琳的尖叫聲被壓縮在喉嚨里,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身後的診療室大門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堵冰冷厚重的實心石牆!
退路被切斷了。
就在此時,走廊正中央那面最大的單面鏡上,水霧忽然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緩緩抹開。
鏡面深處,一道修長、模糊且沒有任何固定輪廓的漆黑陰影緩緩浮現。
那道黑影沒有五官,唯有在原本應該是雙眼的位置,嵌著兩枚散髮著幽冷銀光的倒轉指針。
鏡淵監督者。
它並未從鏡子里走出來,但它的存在感卻如同水銀瀉地般充斥了整個走廊的空間。
周圍的空氣開始劇烈扭曲,光線被拉扯成一條條如同磁帶膠卷般的波紋。
簡芷琳只覺得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刺入,強烈的耳鳴瞬間剝奪了她所有的平衡感。
『記錄編號……零四七……』
一道沙啞、冰冷、宛如倒帶重播的低頻呢喃,直接在簡芷琳的腦髓深處炸響。那聲音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溫度,像一台精密的儀器在讀取數據:
『外部觀察者……簡芷琳……心率一百四十二……恐懼指數超出閾值……產生非必要之乾擾行為……』
【放開他……你這個怪物!放開程醫師!】簡芷琳痛苦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上,手中的錄音筆滾落在一旁。
她感覺自己的眼球徬彿要被那股無形的壓力擠出眼眶,鼻腔內甚至湧出了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在她的視線中,周圍的世界開始像破碎的電視螢幕般不斷跳轉、閃爍。
鏡中的黑影微微偏了偏頭,那雙倒轉的時針雙眼緩緩轉向倒在地上的簡芷琳。
『多餘的變數……無需記錄……這是一場完美的封閉式裂解實驗……醫者即是病患……拯救者即是毀滅者……任何人不得終止磁帶的轉動……』
隨著監督者的呢喃聲落下,走廊兩側的單面鏡表面同時爆發出一道道蛛網般的細密裂紋!
【啪擦】一聲脆響,無數無形的精神重壓如同實質的重錘,狠狠砸在簡芷琳的意識防線上。
簡芷琳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整個人癱軟在地磚上,大腦因承受不住這股龐大的感官壓迫而陷入了短暫的休克昏迷。
【芷琳!】
程予安試圖伸出手去扶起昏迷的護理師,但他的身體卻沈重得像灌滿了鉛。
他的視線死死盯著鏡子里的黑影,細框眼鏡下的雙眸燃燒著暴怒與崩潰交織的火焰:【這是我的診所!這是我的妹妹!你到底是個甚麼東西?從我的大腦里滾出去!】
面對程予安的咆哮,鏡淵監督者的輪廓卻在鏡中發出了一陣沙沙的輕笑聲。那笑聲聽起來就像無數盤磁帶同時被剪斷時發出的碎裂音。
『你的大腦?程醫師……你至今依然認為……你站在深淵的上方嗎?』
監督者的聲音在走廊內回蕩,帶著無盡的嘲弄:
『看看你的腳下……』
程予安渾身一震,僵硬地低下頭。
不知從何時開始,走廊原本乾燥的磨石子地磚表面,竟然滲出了一層黏稠、冰冷且散髮著淡淡鐵鏽味的黑色液體。
那些黑水並非來自任何水管破裂,而是直接從水泥縫隙與地磚毛孔中汩汩湧出。
黑水蔓延的速度快得驚人,短短數秒之間,冰冷的積水便已經沒過了程予安的腳踝。
那刺骨的冰涼感穿透了皮鞋與襪子,狠狠咬噬著他的皮膚。
那種觸感,與他在中層情慾密室崩塌前感受到的黑水一模一樣——不,這裡就是情慾密室崩解後露出的真相。
現實的澄鏡身心診所,正在被深淵從內部徹底取代。
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開始一盞接著一盞爆裂,玻璃碎片落入積水中,濺起一圈圈漆黑的漣漪。
整條走廊的光線迅速暗淡下去,最後只剩下長廊盡頭處,一盞不知何時亮起的、忽明忽滅的暗紅色安全指示燈。
在紅光的映照下,及踝的積水表面倒映出程予安的身影。
然而,水中的倒影卻沒有戴眼鏡。
水中的【程予安】正仰著頭,嘴角掛著一抹冰冷殘酷的笑意,那雙眼睛冷漠得宛如解剖台上的死屍。
倒影緩緩抬起手,做了一個扣動扳機的手勢,指向水面上的程予安本體。
程予安的大腦傳來一陣劇烈的撕裂感。他終於明白,為甚麼抽屜里會出現那卷不存在的錄影帶,為甚麼自己會在夢遊中寫下自我毀滅的病歷。
因為深淵解離症從來都不是程予希一個人的疾病。
從他在多年前決定隱匿妹妹的病情、私自進行共感催眠的那一刻起,這座深淵就已經在他們兩人的潛意識之間築起了橋梁。
他以為自己是手握手術刀的救贖者,但實際上,他每解開一層妹妹的防禦人格,自己的人格就隨之崩解一塊,成為餵養深淵的養分。
現在,中層情慾密室已經被他和夜魅的交媾徹底摧毀。所有的情慾、窒息與禁忌快感,都已經轉化為解開最後一道封印的鑰匙。
走廊四周的牆壁開始像融化的蠟燭般向下坍塌、脫落,露出了後方無窮無盡的黑暗。
積水在黑暗中無聲地流淌,民生社區的雨聲已經徹底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底層深淵那宛如心跳般沈悶的脈動聲。
【滴答……滴答……】
手錶上的時針終於倒轉到了最頂端的十二點整。
在長廊盡頭那片唯一亮著紅光的黑暗深處,一扇由黑色生鐵鑄造、布滿斑駁血跡與水鏽的沈重鐵門,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緩緩向內敞開了一道縫隙。
門縫之內,隱約可以看見一間無邊無際的暗房,以及一個浸泡在黑水之中、抱膝蜷縮著的嬌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