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倒轉的時針與崩解
台北民生社區老巷深處的雨水聲,自半夜兩點半過後便不再是單純的淅瀝聲響,而更像某種黏稠液體順著斑駁的洗石子外牆不斷垂流。
雨滴拍打在澄鏡診所二樓起居室的毛玻璃窗上,將室外的路燈光線折射成一圈圈泛黃、潰爛的光暈。
程予安猛然睜開眼睛。
他的視線沒有焦點,瞳孔在昏暗的室內放大又縮小,像一架無法對焦的老式底片相機。
他的右手指關節僵硬得發疼,指尖沾滿了深藍色的墨水,指甲邊緣那些經年累月啃咬留下的舊傷口正隱隱作痛。
當他將視線從天花板的陰影緩緩下移時,才驚覺自己並不是躺在臥室的床上,而是端坐在診療桌前。
桌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硬皮病歷夾。
那是澄鏡身心診所專用的初診紀錄簿。
台燈散髮著幽微的鎢絲黃光,照亮了紙頁上密密麻麻、近乎狂亂的墨跡。
那字跡潦草、傾斜,線條在某些筆畫處因過度用力而划破了紙背,甚至在頁緣留下了反復塗抹的黑色重影。
程予安伸出顫抖的左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細框眼鏡,將那份病歷拉到燈光下。
【姓名:程予安】
【年齡:34歲】
【主訴:深淵解離症誘發重度思覺失調症並人格解構】
【病程紀錄:患者自述長期處於共構幻境之中,無法區分肉體交媾之真實性。現實感喪失超過七十二小時,出現嚴重夢遊、記憶嫁接與第三人稱觀察妄想。自我防禦機制已全面瓦解,呈現不可逆之解離崩潰狀態……】
【處方建議:立即實施強制住院,並提報醫師懲戒委員會永久撤銷執業執照……】
墨水還沒有完全乾透。
在處方簽最下方的醫師簽名欄里,端端正正地簽著他自己的名字——【程予安】。
一滴冰冷的冷汗順著程予安的下頜滑落,正好砸在那個簽名上,將【安】字的最後一筆暈開成一團模糊的墨漬。
他的心臟在胸腔內劇烈撞擊,像有一隻冰冷的手正隔著肋骨狠狠捏緊他的內臟。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甚麼時候從起居室走下來的,更不記得自己何時拿起了鋼筆、寫下了這份將自己宣判為瘋子的病歷。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左腕上的瑞士機械表。
那只伴隨他十幾年行醫生涯的腕表,此刻正在發出細微而詭異的齒輪摩擦聲。
錶盤上的藍鋼秒針並沒有順時針前進,而是一格、一格,沈重而規律地逆向跳動著。
分針倒退,時針亦隨之倒轉,徬彿時間在這座被大雨封閉的舊公寓里,正被某股看不見的力量強行倒帶。
【滴答……滴答……】
逆行的指針聲在死寂的診間內被放大了數倍,像鐵錘敲擊在脆弱的神經上。
【程醫師……】
一道極其微弱、帶著顫抖與沙啞的聲音從診間門口傳來。
程予安猛地抬起頭。
診療室的木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道狹窄的縫隙,簡芷琳正站在陰影與微光的交界處。
她身上依然穿著那套淡藍色的護理服,但領口已經在先前的混亂中被扯得變形,脖頸與鎖骨上還殘留著幾處觸目驚心的暗紫色掐痕。
她的短髮凌亂,素顏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只有嘴唇因過度咬噬而泛著破皮的血痕。
她手腕上的細銀鏈在門框邊緣輕輕晃動,發出微弱的銀屬碰撞聲。她的右手緊緊攥著一支黑色的專業錄音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你怎麼還在這裡?】程予安的嗓音沙啞乾澀,他本能地想要合上面前的病歷夾,將那份荒謬的自我審判掩蓋起來。
但簡芷琳的動作比他更快。
她快步走上前,鞋底踩在診所的地磚上,發出一種異常潮濕的黏膩水聲。
她一把按住了病歷夾的邊緣,目光死死鎖定在紙頁上的字跡上。
當看清診斷欄內寫著的文字時,簡芷琳的眼眶瞬間泛紅,胸口劇烈起伏。
【你在夢遊……你剛才像個幽靈一樣從二樓走下來,眼神完全是死的,連我叫你都沒有反應。】簡芷琳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崩潰與恐懼,淚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轉,【程予安,你看看你自己寫了甚麼!你在給自己開立精神分裂症的確診紀錄!你瘋了……你真的被予希的病傳染了!】
【把手拿開,簡護理師。】程予安眼神一冷,試圖維持最後一絲身為雇主與主治醫師的威嚴。
然而,他那雙顫抖的手指與布滿血絲的雙眼,卻徹底出賣了他內部的動搖,【這只是催眠後的殘餘解離反應,我的認知非常清晰。這是醫學實驗的一部分,你不需要干涉。】
【醫學實驗?】簡芷琳發出一聲近乎哭泣的冷笑,她猛地拉開自己的衣領,露出胸口上那些由程予安親手留下的凌亂吻痕與指印,【這也是醫學實驗嗎?剛才在診療室里……你把我當成了誰?你把我壓在桌上侵犯我的時候,你的眼裡看見的到底是誰?是予希,還是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女人?!】
程予安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一滯。
現實與幻境的交錯感如同一把鈍刀,在他腦海中瘋狂攪動。
水床上的搖晃、夜魅妖艷的呻吟、簡芷琳痛苦的喘息,以及程予希蘇醒時那雙空洞絕望的眼眸,在這一刻全部重疊在一起,壓得他幾乎無法喘息。
【夠了……不要說了。】程予安咬著牙,伸手扶住劇痛的太陽穴。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簡芷琳一把抓住程予安的手臂,力道大得徬彿要嵌進他的肉里。
她的眼神中混雜著病態的執念與極致的恐懼,【走,現在就跟我走!我們去台大醫院,或者去榮總找你父親當年的舊部屬!不管會不會被懲戒委員會吊銷執照,不管程家的名聲會變成怎樣……你必須立刻接受治療!你再留在這裡,你會徹底死在她的腦袋里!】
簡芷琳不顧一切地拉扯著程予安,試圖將這個高大的男人從辦公椅上拽起來。
程予安在混亂與眩暈中被她拉得踉蹌了一步,身體不由自主地隨著她的牽引走向診間門口。
然而,當兩人的腳步邁出診療室、踏入診所一樓的長廊時,周圍的空氣溫度驟然下降到了冰點。
那不是台北冬季正常的濕冷,而是一種徬彿置身於封閉停屍間、甚至深不見底的古老冰窖中的陰寒。
走廊兩側原本漆著米白色乳膠漆的牆壁,此刻竟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牆面上的洗石子顆粒徬彿在微微蠕動。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牆壁內部正傳來一種類似老舊卡式磁帶被絞帶時發出的刺耳摩擦聲。
【沙沙……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