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夏棟梁
京城,夏棟梁從單位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他個子不高,一米六八左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有些稀疏,風一吹露出光潔的額頭。
五官倒是立體,眉眼間帶著一股子當年在彩雲省緝毒前線練出來的沈毅,只是這些年坐辦公室坐得多了,身上的煞氣被一層溫和的官氣蓋住了大半。
他沿著衚衕往里走,遠遠就看見自家院門開著,裡頭透出暖黃的燈光,還飄出一股飯菜的香味。他腳步頓了頓——這個點家裡有人做飯,倒是稀罕。沈若凝和她媽趙蘊華平日里忙美容院的生意,很少這個點在家,今天是怎麼了?
進了門,繞過影壁,就看見正廳里燈火通明。八仙桌上擺了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一盆老母雞湯,旁邊還擱了一瓶茅台,杯子都斟好了。
沈若凝從廚房裡端著一盤涼拌黃瓜出來,看見他進來,臉上堆了笑:「棟梁回來了?正好正好,菜剛上齊。」
夏棟梁換了鞋,在桌邊坐下,目光掃了一圈這一桌子菜——不對勁。他跟沈若凝結婚二十多年了,這女人甚麼時候對他這麼殷勤過?
沈若凝在他對面坐下,趙蘊華也從偏廳里踱出來,慢悠悠地在主位上落了座。趙蘊華今年五十二了,可看著也就四十出頭,臉盤圓潤白皙,顴骨微高,眼窩深,一雙大眼睛還是亮得很,嘴唇飽滿,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盤扣褂子!
她往那兒一坐,端起茶杯來抿了一口,也不急著說話,拿眼睛看著女婿。
沈若凝先開了口:「棟梁,這次你要升了,得好好謝謝張部啊。我聽說了,這次提名是他提的。」
夏棟梁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嚼,沒接這個話茬。他心裡清楚,這次能上副部級,跟自己這些年的工作實績分不開,跟張部的關係有是有,但沒那麼大。可這話不能明說,一說老婆又要鬧。
趙蘊華放下茶杯,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對啊,說起來寧君也馬上畢業了,她和瑞龍的婚事也該準備準備了。瑞龍那孩子我瞧著不錯,家裡條件也好,跟咱們寧君正般配。」
夏棟梁的筷子在空中頓了一下。他沒說話,又夾了一筷子菜,嚼得很慢。
他其實有些抗拒這一家子。從根子上說,他跟沈若凝的婚事就是沈老爺子一手撮合的。
當年他還年輕,在彩雲省公安系統乾得風生水起,進京開會認識了沈老爺子,到家裡喝了一頓酒!
正好十六歲的沈若凝從院子里走過——那姑娘長得是真好看,一張小臉白生生的,眉眼精緻得跟畫似的,身段剛剛長開,胸脯鼓鼓的,腰細得一把能掐住,屁股已經在裙子里翹出了圓潤的弧度。
沈老爺子看出他眼神里的意思,飯後單獨找他聊了聊,話里話外就是——我看你小伙子有前途,若凝這丫頭你中意不?中意的話,我做主了。
夏棟梁那時候年輕,被沈若凝那張臉迷得七葷八素的,一口就應了下來。
可結了婚才發現,這一家子的門風跟他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沈若凝漂亮是真漂亮,可那張嘴刻薄起來也是真刻薄,說話夾槍帶棒的,眼光高得很,看這個不順眼看那個瞧不上。
趙蘊華更是如此,面上端著長輩的架子,骨子裡精明勢利得很。沈老爺子在世的時候也好不到哪兒去,攀附權貴、拉幫結派,樣樣精通。
夏棟梁調任京城之後,沈老爺子非要把他拉進自己的小圈子里。他本來不想摻和,可架不住岳父軟硬兼施,最後還是進去了。
可那個圈子里的風氣他實在受不了——整天吃吃喝喝、互相吹捧、拉關係走後門的那一套,跟他在彩雲省乾實事出身的作風格格不入。
他跟沈老爺子吵過幾次,拍過桌子,後來關係鬧得很僵,直到沈老爺子過世之後才算緩和了些。
可緩和歸緩和,他對岳母和老婆的作風,心裡始終是不喜的。別人都說他老婆漂亮,可住在一個屋檐下,日子是自己過的,冷暖自知。光那張嘴就夠他受的。
飯桌上,沈若凝和趙蘊華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起來。
「老張家的兒媳婦上回在美容院充了二十萬的卡,我跟她說咱們家的儀器是從德國進口的,她就信了,屁顛屁顛地又加了十萬。」趙蘊華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說,「這種人啊,就是好騙。」
沈若凝抿了一口湯,接話道:「可不是嘛,她那個包我一看就是假的,還天天挎著到處顯擺,我都不好意思點破她。」
夏棟梁聽著這些話,筷子越來越慢。他咽下最後一口飯,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
他沒等兩人回應,轉身就進了書房,把門關上了。
沈若凝和趙蘊華對視了一眼,趙蘊華撇了撇嘴:「他這脾氣,真是越來越擰了。」
沈若凝放下湯碗,正要說甚麼,手機忽然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寧君。她接起來,還沒開口,電話那頭女兒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又急又衝:「媽,我不回京城工作了,我就在彩雲省工作。我打電話告訴張瑞龍了,我不喜歡他,不會和他結婚的。」
沈若凝眉頭一皺,聲音沈下來:「寧君,不要鬧。」
旁邊的趙蘊華也聽到了,湊過來對著手機說:「寧君,你聽話。瑞龍那孩子有甚麼不好的?家境好,人品也好,你跟了他以後吃穿不愁——」
「我已經決定了。」電話那頭的夏寧君聲音很硬,跟她媽年輕時候一模一樣的倔。
沈若凝深吸了一口氣,壓著火氣道:「你要為大局考慮——」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傳來一句讓沈若凝和趙蘊華都愣住了的話——
「去他媽的大局,我就是大局。」
「啪。」電話掛了。
沈若凝拿著手機愣了好幾秒,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惱怒:「她翻天了,這是!」
趙蘊華也沈了臉:「她真是翅膀硬了,這種話都敢說了——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夏寧君在電話那頭掛了線之後,心跳也怦怦的,手心都出汗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那句話就脫口而出了,特別順嘴就溜出來了!
她臉上燙了一下,趕緊甩了甩頭,又撥了個電話。
「爸。」
夏棟梁在書房裡接起電話,聽到女兒的聲音,語氣柔和了不少:「寧君啊,怎麼了?」
「爸,我不想和張瑞龍結婚。我要在彩雲省電視台上班,爸,我應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