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夏棟梁
夏棟梁沈默了兩秒。他靠在書房的椅背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覺得女兒說的這話其實挺對味的——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好。沒事,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就好。」
電話那頭的夏寧君愣了一下,然後語氣里帶著意外:「啊?爸你怎麼和他說一樣的話?」
「誰?他是誰?」夏棟梁的眉頭微微一挑。
「爸,沒誰,掛了啊。」夏寧君趕緊掛了電話,臉更燙了。
夏棟梁看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的字樣,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京城的官場風向變得比秋天的天氣還快。前幾天還到處傳言說要升副部級部長的夏棟梁,任命下來了——平調,彩雲省公安廳廳長。
正廳級,沒升。表面上是平調,可在京城的圈子里,從部委平調到地方,明眼人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沒上去,被晾了。
夏棟梁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那份任免通知,臉上沒甚麼表情。
這時電話響起,夏棟梁看到來電號碼,眼裡閃過一絲意外:「老領導,嗯……好。」
他掛了電話,起身走出辦公室,叫住了秘書:「我出去走走,不用安排車。」
他沒讓司機送,步行出了單位大門,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路,拐進一條衚衕,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
出租車在京城午後的車流里走走停停,最後停在南城一條安靜的老衚衕口。夏棟梁下了車,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領,朝衚衕深處走去。
一座不大不小的四合院藏在衚衕盡頭,院牆上的爬山虎已經紅了,門口種著一叢竹子,被風吹得沙沙響。他推開虛掩的木門,走了進去。
院子里,一個白髮老者正彎著腰在花圃前擺弄幾株花草,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手上的剪刀還在咔嚓咔嚓地修著枝:「棟梁啊,你多久沒來我這裡了?我不打電話你不會來,是吧?」
夏棟梁站在青磚地上,臉色有些發紅,聲音也低了幾分:「老領導,我……我——」
老者直起腰來,把剪刀放在旁邊的石桌上,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算銳利,可夏棟梁覺得自己被那目光從頭到腳刮了一遍。
「怎麼,這次沒有上去,是不是很失落?」
夏棟梁沈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回彩雲也挺好。」
老者沒接話,在石凳上坐下來,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泥,才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棟梁啊,塞翁失馬,焉知禍福。」
夏棟梁一愣:「啊?老領導?」
老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過院牆看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聲音不高,卻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有些船,快沈江了啊。可有些好苗子,很可惜啊,差點就——你不下船,有些話我都不方便對你說啊。」
夏棟梁站在那裡,這句話在腦子里轉了好幾個彎,半響才回過神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卻很沈:「老領導,你放心,就算船沈了,我也不會沈的。這些年,我一直記得你的教誨——認真做事,安份做人。」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絲欣慰,也有一絲別的甚麼。他點了點頭:「我瞭解你。不過你記得我的教誨,可你身邊人——我可沒教誨過。」
夏棟梁從四合院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在衚衕口站了一會兒,打了個電話,說了不到一分鐘就掛了。
回到家,推開院門,沈若凝和趙蘊華正坐在客廳里,兩人見他回來,一齊抬起頭來。
「棟梁,怎麼會去彩雲呢?你打電話問問張部,是不是有甚麼誤會?」沈若凝先開了口,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滿,「就算去彩雲,也應該是副省兼公安廳長才對,怎麼就是個正廳級的廳長?」
趙蘊華在旁邊幫腔:「就是,棟梁,你在京城乾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夏棟梁站在客廳中央,沒接這個話茬。他沈默了幾秒,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疊會員登記表上,聲音平靜,可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媽,你的美容院是怎麼回事?」
趙蘊華目光閃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鎮定:「一個美容院有啥事?不就是做做美容、賣賣產品嘛,能有甚麼事?」
沈若凝也趕緊接話:「就是,我們問你工作的事呢,你扯美容院幹甚麼?」
夏棟梁沒說話。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大概三四分鐘,全程只說了一個「嗯」字和一個「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之後,他看著趙蘊華,目光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沈:「媽,你膽子太大了。明天,把那些衝了會員的,都退了。」
趙蘊華臉色一變:「不行。」
「媽,」夏棟梁的聲音壓得很低,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真要家破人亡嗎?」
這話說得太重了,連沈若凝都愣住了。她看了看母親鐵青的臉色,又看了看丈夫那張冷得像鐵板一樣的臉,伸手拉了拉趙蘊華的衣袖:「媽……」
趙蘊華嘴唇抖了抖,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她跟女婿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知道這個男人平時好說話,可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就是沒有商量餘地了。她咬著牙,不情不願地點了一下頭。
夏棟梁沒有再說甚麼,轉身進了書房。站在書房門口,他回頭看了客廳里那兩個女人一眼——
「你們也一起去彩雲吧。」他的聲音從書房裡傳出來,不高不低,平平板板的,「你們做的事,我不敢讓你們就留在京城。那可是幾千萬的會員啊。」
書房的門關上了。
客廳里靜了很久,趙蘊華坐在沙發上,兩只手擱在膝蓋上,保養得白白嫩嫩的手指把褲子抓出了幾道皺摺。
她那張風韻猶存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種說不上是害怕還是不甘的表情——嘴角往下撇著,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深了幾分。
那對大奶在墨綠色的盤扣褂子里起伏著,呼吸比剛才重了不少,胸口一起一伏的,領口處露出的那截白膩脖頸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沈若凝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她那張精緻得像畫一樣的臉在燈光下冷著,薄唇抿成一條線。
趙蘊華「若凝啊,要是你是個男孩就好了,那媽就不用受這頭倔驢的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