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夫唱婦隨
「聽聞你一早便至此地,又不肯按時用膳。」
她語聲輕柔,帶著幾分嗔怪,
「你縱然不顧惜自己,也該體恤身旁這些隨你奔波的下屬才是。」
周遭隨從工匠聞言,頓時一片善意輕笑,紛紛稱羨。
雨柔卻不以為意。她緩步走到溫韜身前,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絲帕,踮起腳尖,輕柔細緻地為他拭去臉頰之上沾染的灰土與石粉。動作輕柔,神情自然,徬彿這般體貼入微,早已深入骨髓,日日如此。
溫韜便靜靜立在原地,任由她為自己擦拭,目光溫柔,含著幾分凝望,幾分滿足,那是一種近乎痴迷的眷戀與志得意滿。
身旁之人,立時笑言:「城主與夫人,當真伉儷情深,令人艷羨。夫人賢良淑德,實乃城主之福,月湖之幸啊!」
贊譽之聲,此起彼伏。
溫韜未曾言語,只是靜靜望著眼前笑靨溫婉的女子,眼底那份深情與滿足,濃烈得幾乎化不開——那是一種得償所願、終於擁有了完美伴侶的狂喜與沈醉。
衛翊立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只覺寒意順著背脊向上攀爬。
她忽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這便是溫韜夢寐以求的生活。
這便是他心中最完美的妻子。
容顏秀麗,性情溫婉,聰慧賢惠,永遠體貼,永遠順從。
不會質問他。不會怨恨他。更不會……離他而去。
可這具軀殼之中,早已不是那個鮮活熱烈、敢愛敢恨的溫玉瑤。
就在此時——頭頂驟然傳來一聲驚呼!
「小心——!」
眾人駭然抬頭,只見三層高樓之上,一名工匠失手,撞落一摞青瓦。
其中一片,順著屋檐急墜而下,帶著破空之聲,直直朝下方雨柔頭頂,狠狠砸落!
「雨柔——!」溫韜大驚失色,失聲驚呼。
下一瞬——
「砰!」
一聲沈悶巨響。堅硬瓦片,結結實實,正中雨柔後腦!
力道千鈞,瓦片觸地,轟然碎裂成片。
周遭世界,剎那死寂。
樓上工匠面無人色,雙膝一軟,直挺挺跪倒在地,顫聲求饒。地面眾人,亦嚇得大氣不敢出,臉色慘白。
溫韜更是肝膽俱裂,幾步飛奔上前,一把將她攬入懷中,聲音都在顫抖:「雨柔!雨柔——!」
可預想之中的鮮血淋灕、重傷倒地,並未發生。
被狠狠砸中的人,只是微微一怔,徬彿被甚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片刻後,她緩緩抬手,撫上後腦,轉頭看向碎裂一地的瓦片,眉宇輕蹙,隨即舒展開來,淺淺一笑,語氣溫柔依舊:
「不妨事。想來……只是擦著邊兒落下去了。」
她抬手輕拍胸口,心有餘悸般輕嘆一聲,抬眸望向溫韜,反倒柔聲安慰:
「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麼?不必擔憂。」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
再看那碎裂一地、力道驚人的瓦片,又看安然無恙、發絲未亂的雨柔,心中雖有疑惑,卻終究歸於慶幸,紛紛笑言——
「夫人吉人天相,洪福齊天啊!」
「是啊是啊!真是萬幸!萬幸!」
議論之聲,漸漸復起。
唯獨衛翊三人一言不發。
他們看得清清楚楚——那片瓦,從未擦過。它結結實實、不偏不倚,正中她後腦。
碎的,是瓦。
不是她。
謝辰淵目光死死盯著地上碎片,嘴角狠狠抽搐,聲音乾澀,一字一句緩緩道:
「果然……是她。」
衛翊與溫珩未曾應聲。
他們只是靜靜立在那裡,看著不遠處溫聲安慰眾人、溫婉一如往昔的女子。
雨柔,
溫玉瑤。
又或者——石姬。
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真正的溫玉瑤,依舊不知所往,不知漂泊何方。
醒過來、站在這裡、言笑晏晏、溫柔體貼的……自始至終,都只是那具由奇石雕琢而成的軀殼。
而他們早已於蜃龍幻境之中見過石姬。她本無自我神魂,亦無自主之能。能夠驅使、掌控這具軀殼的,唯有兩人,
——溫玉瑤,
以及,
——溫韜。
如今溫玉瑤魂魄下落不明,那麼眼前這一幕幕溫柔體貼、賢良淑德、情深意篤……究竟是誰在幕後操縱,早已不言而喻。
衛翊緩緩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溫韜。
他正溫柔細緻,親手為她整理被風吹亂的鬢發。雨柔微微仰頭,朝他溫柔一笑,眉眼彎彎,情意綿綿。溫韜亦望著她,笑得深情而滿足,眼底是如願以償的狂熱與迷戀。
周遭人見此情景,無不贊嘆城主夫婦情深意重,羨煞旁人。
可落在衛翊眼中,只覺得荒誕、可悲、徹骨寒冷。
原來這些日子以來,那些溫柔體貼、恩愛纏綿、深情凝望……從始至終,不過是他一人,親手導演、親手操縱、親手演繹的一場戲。他教她笑,她便笑;教她溫柔,她便溫柔;教他愛她如至寶,他便扮演情深意重的好丈夫。
一人操縱傀儡,
演給滿城人看,
演給自己看,
演一場他心中夢寐以求、卻永遠也不可能由真正的溫玉瑤來陪他演的——圓滿結局。
謝辰淵顯然也已看透這一切。
他沈默良久,面色陰晴不定,最後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與寒意。
「他……是瘋了麼?」
衛翊嘆了一口氣,
而溫珩也沒有應答,只緊緊抿住嘴唇。
衛翊卻忽然覺得——或許從溫玉瑤說出那句 「此生再不相見」 的那一刻起,溫韜,就已經徹徹底底,瘋了。
此後,無論衛翊三人何等看法,這場戲終究演得圓滿,騙過了所有人。城主與夫人情深意篤、歷經劫難終得相守的佳話,傳遍府邸內外。
這消息,自然也傳進了被幽禁的趙媚耳中。
聽聞此言,趙媚當場便將案上茶盞,狠狠摜在地上。
「憑甚麼?!她憑甚麼——!」
「我要見城主!讓他來見我!」
「放我出去——!」
連日幽禁,早已讓她積怨滿腹。如今又聽聞溫韜日日陪伴 「雨柔」 左右,二人恩愛如初,伉儷情深,終於按捺不住徹底發狂。
她於院中哭號、摔打、歇斯底里。見無人理睬,便索性以腹中孩兒相脅,閉門絕食。
「去告知城主!他若不來——我便與腹中孩兒,一同餓死在此!」
丫鬟婆子嚇得戰戰兢兢,急忙報信。
可溫韜終究未曾現身,
前來見她的人是雨柔。
雨柔夫人獨自而來,未帶隨從,孤身步入趙媚居所。房門於她身後輕輕合上。衛翊三人欲隨之而入,卻被一股無形之力,悄然擋在門外。
室內究竟發生過甚麼,無人知曉。
起初,猶能聽見趙媚厲聲質問,悲憤哭訴。
漸漸,聲音低了下去。
最後——徹底沈寂。
前後不過短短一炷香。
房門,再度開啓。雨柔自內緩步而出。神情依舊溫和從容,衣衫整潔,發髻一絲未亂,徬彿方才不過是進去與趙媚閒話家常,品了一盞清茶。
她步履平穩,從容離去,未曾回頭。
而自那一日起,趙媚再也沒有鬧過。
衛翊望著她那雙空洞無神、再也沒有半點光彩的眼睛,只覺得寒意徹骨,透不過氣來。
謝辰淵立在一旁,難得沒有譏諷嘲笑。
沈默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你們說,那個石頭女人……到底對她說了甚麼?「
說到一半,他自己就改了口,
「應該是,溫韜對她說了甚麼?」
無人知曉。
一如那一夜風雨之中,溫韜俯在溫玉瑤耳畔,輕聲低語的那句——這段記憶里,終究有些話語,被永遠隱去,未曾留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