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夫唱婦隨
果然,未過幾日,溫韜便尋到了他眼中的 「解決之法」。
那一夜,風雨大作。窗外狂風呼嘯,豆大雨點狠狠砸在窗櫺之上,轟然驚雷時而炸響,震得整座屋宇都似在微微顫動。
衛翊三人早已習慣了這般枯坐度日。
自溫玉瑤魂魄離體,他們便被困在這座東院之中,寸步難行。原以為這一夜也將如往常般靜靜熬去,卻見一道閃電驟然撕裂夜幕,下一刻,緊閉的房門竟 「砰」 地一聲被人自外猛地推開。
三人齊齊轉頭望去。
溫韜渾身濕透,大步踏入。
他未撐傘,衣袍早已雨水浸透,凌亂發絲貼滿臉頰與脖頸,水珠順著下頜不斷墜落,整個人恍若自水中撈起一般,哪裡還有半分往日城主的威儀。
而他神情,更叫人心頭一沈。
形容憔悴,失魂落魄,眼底卻又死死攥著一絲偏執到了極點的光亮——像是於無邊黑暗之中,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衛翊三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靜了下來,
來了!
溫韜自然看不見他們。他徑直走到榻前,緩緩俯身,伸手輕輕撫上溫玉瑤的面頰。
觸手之處,玉石般冰涼堅硬,毫無暖意。沒有呼吸起伏,沒有生命溫度,更無半分活人的氣息。溫韜指腹緩緩摩挲過她的眉眼、鼻梁,最終停留在她蒼白臉頰之上。
一下,又一下。
徬彿只要這般反復輕撫,榻上之人便會如從前那般,不耐地蹙起眉,睜開眼,一把將他手握住。
可她終究只是靜靜躺著,紋絲不動。
溫韜眼眶,漸漸紅了。
「玉瑤。」
他聲音嘶啞乾澀,幾不成聲。
「龍神大人說……你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窗外,恰又一聲驚雷轟然滾過。
溫韜垂首,一滴滾燙淚珠,終於墜落,重重砸在溫玉瑤冰冷石面之上,順著臉頰紋路緩緩滑落,碎成數點水跡。
「對不起。」
他低聲呢喃,語氣里是徹骨痛楚與悔恨。
「終究……是我負了你。」
他閉目片刻,再抬眼時,眼底痛楚竟被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取而代之,眸光灼灼,駭人至極。
「不過……無妨。」
「祂還告知於我——只要我不斷為祂送去活人之欲念與精氣……」
他指尖依舊輕柔地描摹她容顏,語聲溫柔,卻字字寒涼刺骨。
「‘你’……便能重新活轉過來。」
謝辰淵眉頭瞬間緊鎖,滿臉疑惑,轉頭看向衛翊二人。
「他這話是何意?人都魂魄俱散了,還如何活?」
衛翊並未即刻答話。她目光凝在榻上那具安靜身軀之上,想起一種可能,遂緩緩開口。
「他口中那個‘你’……」
她微微遲疑,還是說道:
「也許未必是真的溫玉瑤。」
謝辰淵一怔,尚未回過神。
一旁溫珩的臉色卻驟然沈了下去。
三人目光,不約而同望向榻上那具玉石身軀。
若溫玉瑤真的魂魄已去……那麼能 「活轉」 過來的,究竟會是甚麼?
一具奇石塑成的軀殼,換了容貌,換了姓名,連內裡神魂都沒有。這般模樣,即便能起身行走,又怎能算是溫玉瑤?
可如果不是她……那麼溫韜不惜以活人性命、以無數生靈欲念精氣為供,只為讓這樣一具空殼站起、行走、言笑——所作所為,到底意義何在?
謝辰淵顯然也已想通此節,臉上疑惑漸漸化作毫不掩飾的譏諷,冷笑出聲。
「這算哪門子的復活?!」
話音未落,他忽然一怔,像是猛然想起甚麼,雙目驟然睜大。
「等等——」
他看看榻上女子,又看看兀自沈浸在幻境之中的溫韜,聲音都變了調。
「你說……這‘復活’過來的……不會是那個石頭女人吧?」
「……」
「……」
衛翊與溫珩聞言,一時俱是沈默。
顯然他倆早已想到了此處。
三人心頭,同時浮起畫舫殿中那抹妖嬈身影——石姬。而衛翊與謝辰淵,更想起蜃龍幻境之中,那一幕幕由石姬幻化而出的淫亂景象。
衛翊臉色變得很難看。謝辰淵嘴角也狠狠一抽。三人神情都複雜到了極點,各有各的古怪。不過等再看溫韜之時,目光之中,早已翻湧起難以言喻的荒謬與寒意。
尤其衛翊。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溫韜從前對溫玉瑤說過的那些海誓山盟、情意綿綿,到頭來竟以這樣一種荒誕到令人作嘔的方式,盡數扭曲、變了模樣。
他說此生只愛玉瑤一人。
他說唯願與她相守白頭。
可他拼盡全力、不擇手段也要留住的……到底還是真正的溫玉瑤?還是一副面目全非的軀殼?
然而榻前的溫韜對此一無所知。
他只是再次俯身,將唇緩緩湊近溫玉瑤耳畔,低聲輕語許久。語聲太低,字字呢喃,近在咫尺的三人,竟也未能聽清半句。
片刻後,他緩緩直起身,執起她冰涼素手,在她手背上,鄭重其事、無比虔誠地輕輕一吻。
「玉瑤。」
「我必定……會救你回來。」
言罷,他轉身大步離去。
來時風雨滿身,去時亦是行色匆匆。
房門再次被推開,狂風卷著冷雨撲面而入。那道身影,轉瞬便沒入沈沈雨幕,消失不見。
只余室內三人面面相覷,心頭情緒翻湧,久久未平。
良久。
謝辰淵慢悠悠飄至榻邊,看著那具一動不動的身軀,開口說道:
「餵,你爹方才同你說了甚麼?」
榻上之人,自不會應答。
衛翊白他一眼,別過頭去。
然而,誰也未曾料到,短短數日,溫玉瑤竟當真 「醒」 了。
那一日清晨,臥榻多日的溫玉瑤竟然一如往昔般自榻上緩緩坐起。
睜眼,起身。
門外的丫鬟們徬彿早已得了指令,幾乎同一瞬間,同時從屋外魚貫而入,幫她對鏡梳妝,伺候她從容用膳。
不一會,溫韜也來了。
他們倆人對答如常,言行舉止自然平和,徬彿昔日那場決裂、那句 「此生再不相見」,從未發生過一般。
可衛翊三人,從看到溫玉瑤的第一眼便已清清楚楚察覺——不一樣了。
真正的溫玉瑤,會笑,會嗔,會因他一句溫言而心生歡喜,亦會因他一次欺瞞而痛徹心扉。她鮮活熱烈,愛恨分明,任性而純粹。愛之時,不顧一切;恨之際,絕不回頭。
可眼前這個 「溫玉瑤」不會。她對溫韜,太順從了。
眉眼之間,永遠溫婉柔和,笑意恰到好處。即便溫韜偶爾於眾人面前,親暱地喚她 「雨柔」,她亦溫順應下,徬彿生來便喚此名,從未有過溫玉瑤這三個字。
於是,城主府中擱置已久的婚事,再度提上日程。
紅綢重新掛滿屋檐。裁縫、繡娘、金玉工匠,絡繹不絕,出入府門。
人人皆知——城主那位曾遇山匪劫殺、九死一生的心上人,終於大病痊癒。
婚期如約而至,而這一次,「雨柔」 自始至終,未有半分抗拒。人前溫婉端方,從容得體;人後溫順體貼,無微不至。將城主夫人的模樣,演繹得無可挑剔。
對下寬厚和善,對上恭謹有禮,待溫韜更是溫柔繾綣,千依百順。溫韜待她,亦愈發寵愛有加。
府中上下,漸漸無不心悅誠服。贊嘆城主好福氣,得此佳人。
自大婚之後,溫韜見月湖城中往來商旅日漸增多,便起意沿湖拓建街市。酒樓茶肆、客棧商鋪,乃至供遊人消遣的秦樓楚館,皆在規劃之中。
他有意借此擴張城中商貿,將月湖城經營成一方繁華富庶之地。
於是,月湖城沿湖一帶很快便大興土木。
工程浩大,諸事繁雜,溫韜幾乎日日親自前往督造,查看工期與進度,不敢有半分懈怠。
這一日,他從清晨一直忙到午後,竟連一口熱飯都未曾顧得上。漸近晌午,一輛馬車緩緩行至工地之外,穩穩停下。值守隨從眼尖,當即笑著迎上前去:
「城主!夫人——看您來了!」
這一聲 「夫人」,喚得無比自然,順理成章。
溫韜聞言回頭。
方才還因瑣事緊蹙的眉頭,竟於一瞬之間,全然舒展。
他快步走到馬車旁,親自伸手,掀開簾幕。
「雨柔?你怎的來了?」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自簾中輕輕伸出。溫韜伸手穩穩握住,小心翼翼將她扶下馬車。雨柔身後的丫鬟則提著一具精緻的食盒。
她抬眸望他,笑意溫柔似水:「放心不下,過來瞧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