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月眠長夢
隨著湖畔商街的落成,月湖城的名聲愈發響亮。
起初,往來之人多是聽聞 「仙子飛升」 的傳說,專程自各地趕來,欲一睹落月湖真容。可真正到了此地,反倒先被湖畔鱗次櫛比的樓閣商鋪與滿湖燈火迷了眼。
畢竟如今月湖城最負盛名的,早已不止落月湖一處。
還有商街上那遠近聞名的花街。當年溫韜提議興建花街,曾遭當地不少豪紳宿老竭力反對。有人斥其有傷風化,有人直言此舉敗壞月湖城百年清譽,更有幾個酸儒當眾譏諷,說城主窮極無奈,竟要從脂粉堆里討銀錢。
溫韜聽了,既不分辨,也不惱怒。可沒過多久,反對最激烈的那幾人,便相繼失了蹤影。
有人說早已舉家遠遷;有人說行商途中遇了山匪;還有一位,據說夜遊落月湖時失足落水,屍首始終未能尋回。
眾說紛紜,誰也說不清內裡究竟藏著甚麼緣由。只是自那以後,反對之聲,竟忽然就消弭無形。
誰也未曾料到,這條當初飽受非議的街市,後來竟成了月湖城最繁華之地。
城中光景一日千里。白日里舟楫穿梭,遊人接踵;入夜後畫舫凌波,燈火綿延十里,笙歌徹夜不絕。豪客揮金,酒樓通宵,其盛景之繁華,早已非昔日那座閉塞小城可比。
水路日暢,南來北往的商船愈加密集。商貿興盛,引得四方百姓紛至沓來。不過數年,舊城郭已容不下日漸繁多的人口,溫韜便下令沿舊牆向外擴建新城。
自此,月湖城一躍成為東陵國中聲名鵲起的重鎮。
只是人多了,財聚了,虎視眈眈的人,也隨之而來。
不知何時起,附近山嶺水澤間,接連冒出了好幾伙山賊水寇。或隱匿深山,或盤踞支流,專挑行商旅客下手。溫韜也曾親自領兵清剿,該殺的殺,該逐的逐,可那些匪寇卻如野草一般——割去一茬,轉瞬又生。
時日一久,城中百姓竟也見怪不怪。
時常有商船逾期不至,或是外鄉遊客出城後便杳無音訊,眾人也只嘆一句——多半是路上遇了匪。
東陵疆域遼闊,山高水遠,音訊難通。待噩耗輾轉傳到數百裡外的親人耳中,往往已是數月,甚至數年之後。人究竟身喪何處,又遭哪伙強人所害,終究無人說得清。
官府並非全然無所察覺。
只是月湖城商稅豐厚,溫氏已是地方第一望族。官員既不願為幾個無名外鄉人得罪溫韜,更怕將事情鬧大,毀了月湖城好不容易攢下的名聲。於是查來查去,最終多以 「途中遇匪」 草草結案。
誰也未曾留意一樁事 ——
那些憑空消失的人,失蹤之前,都去過那條新街里的花樓。
好在每年湧入月湖城的商旅百姓何止成千上萬。與留下定居、謀生的人相比,一年少上十幾二十個,委實算不得甚麼。
至少,當時人人都是這般想的。
半年後,溫府竟然傳出喜訊。
城主,得子了。
這孩子來得悄無聲息。此前府中幾乎無人知曉哪位姬妾有孕,消息傳開時,小公子已然降生。
這是溫韜的第一個兒子,自是金貴萬分。可惜生母福薄,據說難產之際,孩子剛落地,人便沒了。
那時雨柔嫁入溫府尚不足一年。她憐孩子自幼失恃,主動將人接到自己院中撫養。府中上下起初難免議論。畢竟她進門不過半載,孩子雖是溫韜骨肉,於她而言終究隔了一層。何況高門後宅,嫡庶牽連最重,換作旁人,避嫌尚且來不及。
雨柔卻似全然不曾放在心上。孩子夜半啼哭,她便親自起身哄慰;偶有不適,便終日守在榻前寸步不離。衣食寒暖,事事親力親為,從未因非己所出便有半分怠慢。
時日一久,背後議論之聲,漸漸平息。人人皆贊雨柔夫人心地仁厚,待這失母幼子,竟視如己出。
數年匆匆而過。雨柔始終未曾有孕,溫韜卻毫不在意。他漸漸遣散後院姬妾,從此只守著妻兒度日。
小公子日漸長成,康健聰慧;夫妻二人相敬如賓,從未嫌隙;月湖城也在溫韜手中愈發繁盛,歲歲年年,光景更勝從前。
夫妻和睦,子嗣安康,家業穩固,城池興盛。
這便是後世月湖城人口中,溫韜圓滿的一生。
歲月過去,小公子漸漸長大,自立了院落。自此,雨柔與溫韜獨處的時日,才多了起來。也正是在這時,衛翊三人才更加真切的感受到這對人人稱羨的佳偶,關上房門之後,究竟是何等模樣。
白日里的雨柔,依舊溫婉得體。為他整理衣袍,在他歸府時起身相迎;一家人同桌用膳,便含笑為他添茶,柔聲問孩子課業。溫韜握住她的手,她便微微垂眸,露出恰到好處的羞澀。
可一旦夜深人靜,房門緊閉,一切便都變了。旁人散去,她臉上的笑意便一點點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再言語,也不再看他。只端端正正坐在椅上,脊背挺直,雙手輕放膝頭,一雙眼睛睜得澄澈空洞,從入夜靜靜坐到天明。
像一尊精工雕琢、擺放在那裡的人偶。
溫韜也似失了繼續演下去的興致。不再命她笑,不再喚她柔聲答應,更不再逼她扮作那個溫柔賢淑的雨柔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