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舊歲新痕
玉瑤仙子的神女像很快便落成了。
溫韜身為其父,自擇選石材、畫樣定稿,直至塑像落成,幾乎事事親為,不敢有半分差池。石像既成,他更親筆題詩一首,命工匠鐫於石座之上。
神女像就立在落月湖畔。依照眾人記憶中玉瑤生前模樣,玉瑤仙子一襲長裙,衣袂翩然,赤足立於層層水波之上。眉眼溫柔含笑,微微仰首望向湖面遠方,身姿輕盈,宛如下一刻便要踏波乘風、凌空而去。
人人皆道,溫城主思女情深。縱然愛女已然羽化登仙,他這做父親的,卻終究放不下心頭牽掛,日日對湖相望,寄情於石,以慰思念。
那位自王都遠道而來的王爺,亦親赴湖畔觀禮。他此番繞道而來,本就是聽聞這件奇事。如今親見落月湖勝景,又聽溫韜細說當夜祭典、仙子凌空而去的種種始末,更恰逢神女像落成盛典,一樁心願盡數得償,只覺此行不虛,心滿意足。盤桓數日,終於帶著隨行道士繼續啓辰遊歷。
車馬迤邐,旌旗在望。直送出十里之外,溫韜方才勒馬止步,率眾人拱手相別。
眼見眾多車馬最終化作一點黑影,消失在官道盡頭。溫韜收回目光,正欲轉身回城,卻見荀人羽依舊立在那裡,青灰道袍,臨風而立。
「荀道長沒有和王爺同行嗎?」
荀人羽神色依舊散漫從容,抬眸望了一眼遠方天際,淡淡道:
「王爺歸他的王都,貧道,也該走自己的路了。」
「道長此去,欲往何方?」
荀人羽微一停頓,語聲平淡,
「去尋一個故人。」
溫韜聞言,便不再追問。
自那日湖底洞府一別,這還是二人第一次相見。
他們之間,本就無交情可言。一人有所求,一人有所圖。說到底,不過是一樁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已。交易未畢,便各守分寸;事到臨別,反而並無半句寒暄。
荀人羽轉身行出數步,忽又駐足,回頭看來。
「溫城主,」
溫韜抬眸。
「那枚紅珠可有貼身攜帶?」
溫韜聞言,下意識抬手,按在衣襟心口之處。那枚赤紅圓珠,自那日別後,便一直被他貼身藏著,片刻未曾離身。
「自然。」
「甚好。」 荀人羽微微一笑,眸中似有深意,「記住—— 若有朝一日,你親眼見到一塊通體血紅、自內而外透出緋色光華的玉佩…… 無論彼時是何情境、是何境況,都務必立刻捏碎此珠。」
「溫某記下了。」 溫韜頷首,語聲沈穩,「既已答應道長,自當信守諾言,絕無食言。」
「如此便好。」
荀人羽再不多言。
他轉身拂袖,玄色道袍隨風輕揚,就這樣孤身遠去。
……
大隊人馬浩浩蕩蕩而來,又浩浩蕩蕩而去。
原以為送走貴客,連日的熱鬧便算塵埃落定。誰知溫韜回城途中,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才剛剛開始。
不過半日功夫,一樁消息便在市井之間口耳相傳,一傳十、十傳百,迅速傳遍月湖城大街小巷。
「哎——聽說了嗎?城主回城路上,救下一位姑娘!」
「姑娘?甚麼姑娘?」
「說是遭了山匪劫掠,拼死逃出來的,慌不擇路,恰好撞上城主車駕,這才僥倖撿回一條性命!」
「哎喲,那可真是個苦命孩子……」
「誰說不是呢!城主聽聞此事,當即勃然大怒,說月湖城百里之內,竟有匪患猖獗至此,當即下令徹查,務必要將匪眾盡數剿滅!」
「那姑娘呢?如今身在何處?」
「孤身一人,舉目無親,又受了那般驚嚇。城主心善,便先帶回府中安置了。」
「帶回城主府了?」
問話之人話音剛落,旁邊立刻有人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左右看了看,這才湊上前,低聲道: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我表哥就在城主府當差。他悄悄跟我說—— 那位姑娘,生得那叫一個天仙似的模樣,見過的人都說,簡直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一般!」
「這般絕色?」
「那可不!」
人群之中,立時有人露出曖昧笑意,輕聲道:
「這般容貌,又蒙城主親自救下、帶回府中……只怕往後,要有一番佳話了。」
「噓——小聲些!」 有人連忙提醒,
「我也就是隨口一說……」 那人聲音低了幾分,卻依舊道,
「不過城主孤身多年,身邊雖有幾位紅顏,卻始終未曾再立正室,也無子嗣。如今唯一的女兒既已仙去……城主總不能,當真孤單一輩子吧?」
眾人聞言,一時沈默。片刻後,有人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
「話雖如此……只是那姑娘,自匪窩中逃出,這清白……」
「清白如何,不清白又如何?」 旁邊立刻有人不以為然,
「遭難非她之過。何況我還聽說——城主對此全然不在意,吩咐下來,命人好生照料,日日探望,禮數周全,關懷備至。」
「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
眾人面面相覷。片刻之後,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流言,便是這般一日日,越傳越盛。
不過三日,版本便從 「城主憐弱,暫留府中」,變成了 「城主一見傾心,有意納為良配」。
又過數日,更是言之鑿鑿——溫韜並非要納為妾室,而是有意……堂堂正正,以城主之禮,迎她為繼室夫人。
消息,終究還是傳進了城主府後院。
這一日,趙姨娘正臨窗獨坐,手中茶盞尚溫。聽完婢女戰戰兢兢一番稟報,她指尖一顫——
「當啷」 一聲!
茶盞重重磕在桌沿,茶湯四濺,滾落一地。
「你說甚麼?」
趙媚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令人心驚的寒意。
婢女慌忙跪伏在地,渾身發抖:
「姨、姨娘……外頭都在傳……說城主他…… 他命人收拾了東院,陳設一新,珠寶綾羅流水般送過去……還日日親自過去探望,待她禮遇有加,全然不是對待妾室的模樣……」
婢女偷抬眼,飛快看了趙姨娘一眼,聲音發顫:
「府里下人都在說……說城主……怕是要迎她過門……做正夫人!」
「迎 —— 她 —— 過 —— 門?」
趙媚一字一句,緩緩重復。
聲音不高,卻帶著徹骨的冰冷。
「一個來歷不明、自匪窩中逃出的女子……她也配?!」
婢女垂首,大氣不敢出。
趙媚胸口劇烈起伏,死死攥緊了指尖,指節發白。
三個月了。
整整三個月。
自那一夜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溫韜。而溫韜也從未踏入過後院一步。
她原本只是想趁那日他醉得神志不清,重新討回幾分寵愛,卻怎麼也沒有想到。
偏偏就是那一夜,她竟珠胎暗結。
最初診出喜脈之時,她心中沒有半分欣喜,唯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只因他抱著她時,一遍又一遍,聲聲喚的居然是「玉瑤」的名字。
他將她當成了親生女兒!
他在醉意最深、情難自禁之時,在她耳畔,斷斷續續,說過的那些話,如同一根根冰冷的毒刺,扎進她心底,日夜不安。
她窺見了那樣驚天駭浪的秘密,還懷上了本不該存在的孩子。她比誰都清楚——一旦溫韜知曉,等待自己的,究竟會是甚麼。
於是她死死隱瞞。
她重金買通大夫,嚴令左右近侍。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只盼能拖一日,是一日。她本打算再等等,等胎像穩固,等腹中骨肉再大一些,等她想好萬全之策…… 再尋時機,徐徐圖之。
可如今……
趙媚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