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以命續命
次日一早,溫韜便再度尋到了荀人羽。沒有寒暄,也不復昨夜試探。一見面,他便開門見山:
「我答應你的要求。」
荀人羽神色平靜地抬眸看來,徬彿對此答案早已瞭然於心。
溫韜目光緊鎖著他,上前一步:
「現在可以告訴我該如何尋她了吧?」
「當然」
荀人羽從容一笑:
「今夜子時,湖畔祭台相見。」
……
是夜,萬籟俱寂。
在溫韜的嚴令之下,落月湖畔早已被層層封鎖,方圓數里,不聞人聲,不見燈火,莫說尋常百姓,便是一葉扁舟,也休想靠近湖心半步。
自那夜祭典過後,溫韜又一次登上這座臨水祭台。
此刻月華如練,自天而落,將湖面鋪得一片粼粼銀光。遠處群山沈眠於夜色,唯有晚風偶爾掠過,拂得滿湖月影,輕輕漾動。靜得徬彿數月前此地的喧鬧只是一場夢。
溫韜立在祭台石面之上,凝望浩渺湖水,眸色沈沈,心頭翻湧如潮。
「荀道長。」 他回身,聲音壓得極低,「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荀人羽並未作答。只見他探手入袖取出一方羅盤。
羅盤烏木為座,精銅為盤,外方內圓,暗合天規地矩。盤面層層環圈相套,星羅棋布,繁復得令人一眼望去,便覺目眩神迷。正中天池之內,懸著一枚細如發絲的磁針,紅尖指南,黑尾指北,此刻正靜靜懸浮,紋絲不動。
荀人羽又取出昨日那方折好的絲帕,輕輕夾在兩指之間。隨即,他指腹於盤緣之上輕輕一撥。
嗡 ——!
一聲極輕的震顫,原本靜臥不動的磁針,驟然飛速旋動。
與此同時,盤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紋路,竟於幽暗中,次第亮起了極淡的金芒!細碎金光順著八卦方位,層層流轉,忽明忽滅,忽升忽沈,竟似有靈性一般!
溫韜屏息凝神,目不轉睛。
就見那磁針越轉越快,最後猛地一顫,終於定住了!
荀人羽面上任是幾分漫不經心的散漫,他垂眸凝視盤面,語聲清越而字字分明:
「坎位——水之正宮。針偏三度,坎中藏壬。水氣裹生,卻被重陰緊鎖……」
說到最後一句,他聲音驟然壓低,似有深意。
溫韜聽得心頭猛地一跳!
「荀道長!」 他急步上前,語聲發緊,「這是何意,可有結果?!」
荀人羽抬眸,淡淡看他一眼,只將羅盤一收,轉身望向祭台之下那片濃黑如墨的湖水。他語聲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溫城主,你要找的人——」
他抬手指向湖面深處。
「就在這湖水之下。」
溫韜臉色驟變,快步走到祭台邊緣,望著漆黑不見底的湖水,
「水下?」
他回頭看向荀人羽,眉頭緊鎖,面露難色:
「可溫某不過肉體凡胎,縱然略通水性,又怎能於萬頃湖波之下,尋人蹤跡?」
「這有何難?」
荀人羽淡淡一句,探手入袖,再度取出兩張明黃符紙,遞了一張過來。
「避水符。」 荀人羽語聲從容,「貼於衣襟,可隔水壓、通水息,兩個時辰之內,於水底行走說話,與陸地無異。」
溫韜一怔,接過符紙,望著他那徬彿無所不藏的衣袖,心頭竟掠過一絲荒謬又真實的感慨——
尋蹤古鏡,
八卦羅盤,
避水靈符,
又精通星象、通曉易理、深諳望氣之術……
這個荀人羽究竟還藏著多少寶物?他究竟是甚麼人?
「溫城主。」
荀人羽已將另一道符貼於自身衣襟,回頭瞥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淡:
「時限兩個時辰,可經不起這般耽擱。」
溫韜回過神,再不遲疑。
「走。」
二人縱身,雙雙躍入湖中。
撲通 ——
水花輕響,隨即歸於沈寂。
預想之中刺骨冰冷的湖水並未湧來。入水的剎那,衣襟上的黃符便漾開一層淡淡清光,如一層無形水膜,將周身護得嚴嚴實實。湖水近在咫尺,觸手可及,衣袂與發絲卻只在水中輕輕浮動,呼吸自如,步履如常,竟絲毫不被水所阻。
溫韜眼中,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色。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落月湖底的模樣。
月光穿透湖面,自上方垂落,化作搖曳不定的銀白碎影。越往深處,光線便越暗,周遭幽深而靜謐,水草隨流緩緩招展,偶有銀魚成群掠過,倏忽來去,轉瞬即逝。
可溫韜卻無心觀賞這湖底奇景。
蜃龍和玉瑤就在這裡。
荀人羽手持羅盤,循著磁針所指,一路向湖底最深之處緩緩游動。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前方去路,竟被截斷。一面巨大無比的山壁,橫亙眼前,渾然一體,不見縫隙。而羅盤之上,那枚磁針,正穩穩直指山壁深處,分毫不動。
溫韜眉頭緊鎖,低聲問道:
「道長…… 這是何處?」
荀人羽緩緩收起羅盤,抬眸望向那片漆黑石壁,淡淡道:
「到了。」
到了?
溫韜凝目望去——除了黝黑冰冷的岩石、隨波搖曳的暗綠水草,別無他物。
荀人羽卻退後半步,立於他身側,語氣平靜而清晰:
「叫門吧,溫城主。」
門?這石壁渾然天成,哪有半分門戶模樣?
溫韜原本不解,忽然,他想起了蜃龍當日與他定下盟約之後,曾說過一句:
凡溫氏血脈,以血開目,便可破去蜃氣幻障,見真實形。
原來如此!
溫韜再不遲疑。他當即拔劍,劍鋒微轉,於指尖一划,殷紅血珠登時湧出。隨即閉目凝神,將指上鮮血,緩緩抹於雙目之上。
再睜眼時,眼前景象,驟然天翻地覆!
只見原本渾然一體、毫無縫隙的石壁之上,竟赫然現出一道巨大無比的石門!
門高數丈,與山壁幾乎融為一體,若非以血破障,常人即便走到近前,也只會當作岩壁,絕難察覺。門上暗紋斑駁,爬滿暗綠水草,正中浮雕著一隻猙獰可怖的獸首,雙目空洞,於幽暗水波之中,徬彿正冷冷俯瞰來人。
方才,他竟一直被那層蜃氣蒙蔽了雙眼。如此巨大的一扇石門近在咫尺,他竟視而不見!
溫韜心中愈發凜然,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緩步上前,握住石門上的銅環,輕叩了三下。
沈悶的聲響透過湖水,隱隱傳向洞府深處。
溫韜退後半步,拱手道:
「龍神大人,溫某特來拜會。」
龍神大人?
站在他身後的荀人羽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隨即,唇邊浮起一絲譏誚。
不過一條擅弄蜃術的蛟屬,也敢在人間稱神,還真把自己當成龍了。
他沒有出聲,只慢悠悠地負起雙手,等在一旁。
不多時——
轟隆隆……
腳下忽然傳來一陣低沈的震動。
緊閉的石門緩緩向兩側開啓,積在門縫中的泥沙頓時翻湧而起,驚得附近魚群四散而逃。
門後幽暗無光,唯有一條幽深的石道,一路向山腹深處延伸。
溫韜與荀人羽對視一眼,先後踏入其中。
穿過石門之後,四周的湖水竟自行退去。
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整座洞府與外界隔絕開來,石壁兩側每隔數丈便嵌著一顆幽綠色的明珠,將前路映得森然昏暗。
二人沿著石道一路向里,沒過多久,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巨大的石殿赫然出現在山腹之中。
溫韜剛一踏入殿內,腳步便猛地停住了。
大殿盡頭的高台之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懶懶倚在石座之中,一條長腿隨意支起,身形修長,墨色長袍鬆散垂落。最惹眼的,卻是那一頭赤色長髮。幾縷發絲垂落肩頭,在幽暗的大殿中艷得近乎妖異。
而那張臉,更是俊美得不像凡人。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殷紅,五官艷麗而凌厲,帶著一種近乎雌雄莫辨的妖冶。只是那張臉上血色寥寥,隱隱透著幾分久傷未愈的蒼白。而祂的額角之上,還生著一支瑩白如玉的獨角。
溫韜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它。
是祂。
似乎察覺到有人進來,高座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雙金色竪瞳,在昏暗中驟然亮起。
溫韜呼吸一滯。
蜃龍。
只是如今的祂,已經化作了人形。
那雙竪瞳先是在溫韜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向他身後的荀人羽。
下一刻,蜃龍臉上原本慵懶的神情,忽然凝住了。
這個白髮道士,不正是那位大人的……
可還不等祂開口,溫韜身後的荀人羽便不動聲色地抬起一根手指,輕輕抵在唇前。
他眸中含笑,衝著蜃龍微微眨了下眼。
「噓——」
做完這一切,荀人羽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負手打量起殿中陳設來,徬彿高座上的蜃龍於他而言,也不過是個頭一回見的陌生妖物。
蜃龍:「……」
祂金色的竪瞳微微收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隨即,祂強迫自己將目光從荀人羽身上挪開,重新落到溫韜身上。
溫韜自進殿後便一直低垂著頭,自然沒有察覺身後二人方才那番無聲的交鋒。
蜃龍定了定神,這才冷聲道:
「你來此作甚?」
溫韜立刻上前一步。
「大人!當日您親口答應溫某,只要我將玉瑤獻上,便會庇佑溫氏,助我溫氏興盛不衰。如今——」
「原來是這點小事。」蜃龍不耐地皺了皺眉,直接打斷了他。
「正好,本座……」話到一半,祂余光忽然瞥見旁邊的荀人羽,
「……我也正準備去找你。」祂若無其事地改了口。
「再替我找些人來,越多越好,我需要他們的欲念和精氣。」
溫韜卻根本沒有留意祂稱謂上的變化,他如今滿腦子只有一件事。
「玉瑤呢?」
蜃龍一頓。
溫韜抬起頭。
「玉瑤……可還活著?」
「她?」
蜃龍嗤笑一聲,語氣漫不經心,卻字字如刀:
「大抵也就這一兩日了吧。」
溫韜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你說甚麼?」
「怎麼?」蜃龍支著下頜,似笑非笑地看他,「捨不得了?」
「說起來,你那女兒還真是不中用。不過採補三月,一身靈根便已近乎枯竭。到了今日,連半分靈氣也榨不出來了。」
祂輕嗤一聲。
「果然,空有靈根卻從未修行過的凡人,終究經不起耗用。」
溫韜僵在原地。
「靈根……枯竭?」
「不錯。」
「那她……」
他的嘴唇顫了一下。
下一刻,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大人!求您開恩!求您救救她!」
蜃龍面無表情。
「遲了。」
兩個字,讓溫韜徹底僵住。
「靈根枯竭,生機已斷。」
「便是現在還給你,也不過多喘幾口氣罷了。」
轟——
溫韜只覺得腦中有甚麼東西驟然炸開。
不是說只是採補滋養嗎?為何玉瑤會生機斷絕!
三個月前那一夜——綠光沖天,玉瑤被祂凌空擄走之時,那雙回頭望他的、滿是驚恐與絕望的眼睛……
昨夜寶鏡之中——玉瑤被墨綠色藤蔓穿心纏繞、生機被不斷抽走、蒼白如死的模樣……
兩幅畫面,在此刻轟然重迭!
「玉瑤……」
溫韜踉蹌著後退一步。
「是我……是爹爹害了你……」
鋪天蓋地的悔意幾乎在一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胸口驟然一陣劇痛。
「噗——」
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溫韜身形一晃,險些栽倒。
一直在旁作壁上觀的荀人羽終於皺了眉。
他一步上前,抬手穩穩托住溫韜後背,渡入一絲清氣。
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