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以命續命
可別真死在這裡。
他若死了,誰替自己尋那燭龍玉?
荀人羽抬眸,冷冷掃了蜃龍一眼。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只一眼,便讓蜃龍莫名脊背發涼,本就蒼白的臉色,竟又白了幾分。
可轉念一想——
此事又非祂逼迫。當初分明是這凡人,為權為利,親手將人送上門來的!
想到此處,蜃龍頓時又有了幾分底氣。
「看我作甚?」 祂冷哼一聲,別過臉去,「當初可是他自己,心甘情願將人獻於我的。生死有命,怨不得旁人。」
說完,祂索性扭過頭去,不再看二人。
荀人羽沈默片刻。
「人呢?」
蜃龍:「……」
祂原本想說,那凡人如今只剩最後一口氣,繼續放著,遲早連骨頭都要被那些東西化乾淨。可一對上荀人羽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頓時又咽了回去。
最終只不情不願地抬起手,指了指後殿。
「那邊。」
溫韜哪裡還等得下去。
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朝後殿衝去。
……
石門推開的剎那,一股濃郁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溫韜猛地停住。
石室中央,一道蒼白的人影靜靜躺在那裡。溫玉瑤雙目緊閉,身上不著寸縷,原本纏繞著她的墨綠色藤蔓正在緩緩退去。胸口處留下了一個猙獰的傷口。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四周的血肉反而因為生機流逝而微微皺縮。大片青紫沿著蒼白的肌膚蔓延開來,幾乎看不見半點活人的血色。唯有胸口還殘留著極其微弱的起伏。
她還活著,卻也只剩下最後一線生機。
溫韜只覺得心口被一隻冰冷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連腳步都似灌了鉛。他幾步衝過去,跪倒在石榻前,顫抖著伸出手,將她小心翼翼、如捧易碎琉璃般,輕輕抱入懷中。
「玉瑤……」
懷中之身,冰冷刺骨,涼得讓他心驚膽戰、渾身發抖。
那個曾經會笑著撲進他懷中、甜甜喚他 「爹爹」 的少女;那個會與他撒嬌、會紅著臉聽他低語、眉眼彎彎的姑娘…… 此刻卻安靜得像一具沒有生氣的玉雕,再也不會應聲,再也不會睜眼。
溫韜猛地抬起頭,看向荀人羽。
「荀道長!」
溫韜抱緊玉瑤,徬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有那麼多仙家手段,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求你救救她!只要你能救她,你讓我做甚麼都可以!」
荀人羽低頭看了溫玉瑤片刻。
隨後搖了搖頭。
「我救不了,」你不該找我。
溫韜怔住。
「你昨日明明說過,只要我答應替你尋找燭龍玉,你便會助她回到我的身邊!」
「不錯。」
荀人羽神色平靜。
「我說的是——讓她回到你身邊。可沒說,能將一個生機斷絕之人恢復如初。」
「你!」
溫韜臉色驟變。
可就在此時——
「其實吧,」
身後忽然傳來蜃龍的聲音。
溫韜猛地回頭。
蜃龍不知何時已經倚在了石門邊。祂雙臂抱胸,金色竪瞳淡淡掃過溫玉瑤。
隨後,唇角緩緩揚起。
「我有一個辦法……」
溫韜整個人僵住,短短幾個字,於此刻的他而言,卻無異於一道驚雷。
「你……」
他死死盯著蜃龍。
「你能救她?」
「算是吧。」
蜃龍緩步走進石室。
「她雖靈根枯竭,生機將絕,卻到底還沒真正斷氣。」
「更何況,這三個月來,她日日受我採補,體內早已沾染了不少屬於我的龍息。」
祂低頭看著玉瑤。
「想讓她像從前一樣做人,是不可能了。可若只是讓她繼續‘活著’倒也並非沒有辦法。」
溫韜眼中驟然燃起希望。
「甚麼辦法?」
蜃龍沒有立刻回答,祂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溫韜。
「先說清楚,救回來以後,她還能不能算你認識的那個溫玉瑤,我可不敢保證。」
溫韜怔住。
「甚麼意思?」
「肉身可續,魂魄卻未必。」
蜃龍伸出一根手指,遙遙點向溫玉瑤心口。
「她如今生機將絕,肉身也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即便我以蜃氣強行替她續命,這副軀體也撐不了多久。」
蜃龍略一停頓。
「所以,要先替她換一副能夠承載這縷生機的‘殼’。」
「殼?」
溫韜怔住。
蜃龍唇角微揚。
祂眯了眯眼。
「她的神魂已經虛弱到了極點。若能重新歸位,她或許還能留下幾分從前的意識。若歸不了——」
溫韜喉結滾動。
「會如何?那便只剩下一具活著的軀殼。」
「會走,會動,也會聽命於人,至於她的神魂……」
蜃龍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她蒼白的臉。
「或許只能永遠遊蕩在湖中。」
石室里一下安靜了下來。
溫韜低頭看著懷中的玉瑤。許久,他啞聲問:
「有幾成把握?」
「這就要看你了。」
溫韜猛地抬頭。
「看我?」
蜃龍終於笑了。
「溫韜。」
「你不會以為,救一個已經被抽乾靈根、只剩最後一口氣的人——甚麼代價都不需要吧?」
溫韜抱著玉瑤的手驟然收緊。
「你要甚麼?」
「活人。」
兩個字。
輕飄飄地落在石室里。
溫韜臉色微變。
蜃龍繼續道:
「想讓燈繼續亮著,就得往裡面添東西。欲念,精氣,還有人的靈魄。這些東西,你一個人給不了。」
溫韜已經隱約明白了祂的意思。
「所以……」
「所以,從今往後。」
蜃龍俯下身,與他四目相對。
那雙金色竪瞳中漸漸浮起一絲妖異的笑意。
「替我送人進來,我就用他們來替你女兒續命。」
溫韜臉色一點點變了。
「要……多少?」
蜃龍笑了,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溫韜低頭看向玉瑤。
懷中的姑娘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只有那一點微弱到幾乎隨時都會消失的呼吸,證明她還沒有徹底離開這個世界。陌生人的命就能換回玉瑤的命。
溫韜閉上眼。
蜃龍也不催他,只是靜靜等著。
良久,溫韜終於睜開眼。
「只要我替你找來活人……」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
「你便能保證玉瑤不死?」
蜃龍唇角微揚。
「只要祭祀不斷,她便不會死。」
蜃龍卻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唇邊的笑意愈發深了幾分。
「對了,我記得先前那場大雨,可有不少人對你這位城主頗有微詞。說你得位不正甚麼來著?」
祂輕笑一聲。
「還有之前那些平日里處處與你作對、恨不得將你從城主之位上拉下來的人,留著,不也礙眼麼?」
溫韜神色微變。
蜃龍卻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把他們送來,他們的精氣可以助我療傷,靈魄可以替玉瑤續命。」
「至於你,既救了心愛之人,又少了幾個礙事的仇家。」
祂緩緩俯下身,金色竪瞳直視著溫韜。
「豈不是兩全其美?」
溫韜沒有說話。
蜃龍唇角微揚。
「放心。只要人進了我的蜃境,我自然會讓他們消失得乾乾淨淨,絕對不會有人懷疑到你。」
溫韜抱著玉瑤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本該立刻拒絕。
可這一刻,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一張張面孔。
那些曾在洪災之中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的百姓,那些暗中散播「德不配位」之言的鄉紳,還有那些自他繼任城主以來,便始終對溫氏虎視眈眈的世家……
他們如今的確安分了許多。
可溫韜心裡清楚。
這份安分,並非因為他們真正信服了他。不過是因為玉瑤之事傳得沸沸揚揚,一時間人人都將溫氏視作得仙人眷顧之家,那些原本蠢蠢欲動之人心有忌憚,這才暫且偃旗息鼓。
可這樣的威懾,又能維持多久?一年?兩年?
待玉瑤飛升之事漸漸淡去,待他們發現所謂仙人再也沒有顯靈,發現溫氏並沒有甚麼真正可以倚仗的仙家手段……
那些人遲早會再次試探。到了那時,他們便會發現,沒了蜃龍的幫助,溫氏依舊是那個根基未穩的溫氏。而他溫韜,也依舊是那個「得位不正」的城主。
想到這裡,溫韜的眸色一點點沈了下去。
若真到了那一天……
他低下頭。
懷中的玉瑤氣息微弱,蒼白的臉頰幾乎已經感覺不到溫度。
一個念頭,悄無聲息地從心底冒了出來,如果那些人本就容不下溫氏……
如果他們活著,遲早還會成為溫氏的禍患……
那麼——用他們的命來換玉瑤活下去,又有何不可?
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溫韜自己都怔住了。可他竟沒有立刻將它壓下去。反而越想,越覺得有了幾分道理。既能救玉瑤,又能除去溫氏的隱患。甚至還能借蜃龍之力,真正坐穩這城主之位,壯大溫氏在月湖城,在東陵國的影響力。
蜃龍將他眼底一點點發生的變化盡收眼中,唇角悄然勾起。
祂沒有再勸,有些事,只要一個人開始替自己尋找理由,便已經不需要旁人再勸了。
良久,溫韜低下頭,看向懷中奄奄一息的玉瑤。
「只要祭祀不斷,你便能保證她活著?」
「不錯。」
「……」
溫韜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他低低吐出一個字。
「好。」
蜃龍笑了。
「很好。」
祂緩緩直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溫韜,妖艷的狐狸眼中金光大盛。
「很好。」
「那從今日起——」
「我們的約定,才算真正開始。」
……
荀人羽站在不遠處,始終沒有說話。
直到這一刻,他才緩緩抬起眼。
看看溫韜,又看看蜃龍,眸底掠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神色。
人心,倒比世間最精妙的陣法還要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