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舊歲新痕
衣裙寬松,遮掩之下,絲毫看不出已有三月身孕。她抬手,輕輕覆在腹上。那裡,正孕育著一條小小的生命。這是溫韜唯一的骨血。
她本以為,溫韜與溫玉瑤之間情深似海。誰知,那女人才「飛升」不過三個多月,他至少也該消沈上一年半載。可誰曾想——
不過短短數月,他竟已經帶了另一個女人回來。日日探望,噓寒問暖。珠寶綾羅流水般送進東院。甚至還打算堂堂正正迎她進門,立作正妻。
想到這裡,趙媚心中那股壓了她三個多月的恐懼,竟漸漸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秘的慶幸。
原來如此。甚麼情深似海,甚麼念念不忘,人都已經不在了。再深的情,又能撐多久?
前腳還為「愛女」塑像題詩,後腳便要迎新人入府。說到底——溫玉瑤在他心裡,也不過如此。既然一個死人都能被取代……那眼下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女人,又憑甚麼不能?更何況——
趙媚再次低頭,手掌緩緩撫過自己的小腹。
那個女人有甚麼?不過一張漂亮的臉,幾分新鮮的垂憐而已。而她腹中有的,卻是溫氏真正的血脈。
溫韜膝下無子。
府中這些年來,也從未有哪個女人懷上過他的孩子。如今她腹中這個,便是他唯一的親生骨肉。若恰好還是個男孩……
趙媚眼底驀地掠過一絲亮光。
那便極有可能,是溫氏未來的繼承人,也是她手中最大的一張牌。
想到這裡,她眼底最後一點驚惶終於散去。
藏了三個多月,也夠了。再藏下去,等那個女人真的坐上城主夫人的位置,一切便都晚了。
趙媚忽然輕輕笑了。
「老爺現在何處?」
婢女遲疑了一瞬,小聲答道:
「回姨娘……城主方才去了東院。」
東院,果然又是那個女人。
趙媚眼底冷意一閃而過,卻沒有發作,反倒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去,把我那件海棠紅的衣裳取來。」
婢女一怔。
那件裙子最是貼身,以趙姨娘如今的身形……
她剛要開口,便猛地反應過來,趕緊閉上了嘴。
趙媚透過銅鏡看她一眼。
「就是那件,再替我——。」
她慢慢撫過鬢邊發絲。
「好好梳妝。」
婢女低聲應是。
趙媚望著鏡中的自己,唇角一點一點揚起。
「既然府里都在傳,老爺要迎新夫人了。那我這個舊人,總該親自過去拜見拜見。」
她頓了頓。
目光重新落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是時候了,是時候讓老爺知道了。說不定,這城主夫人之位,究竟該落到誰手裡,還未必呢。
……
東院,暮色漸沈,屋內已經掌起了燈。
溫韜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寫滿字跡的紙。
「這個名字如何?」
坐在他對面的女子沒有回答。她只是低著頭,安靜地望著紙上那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身世,還有……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
一張陌生的臉。
從重新踏入月湖城的那一刻起,世間便再沒有「溫玉瑤」這個人了。世人眼中的溫玉瑤,如今正立在落月湖畔。白衣踏波,受萬民香火,享百姓祭拜。
而真正的她,卻只能頂著另一個人的容貌,以一個無父無母、遭山匪擄掠後僥倖逃生的孤女身份,重新活在這個世上。
溫韜已經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新的身體,新的名字,新的身世,甚至是——一個新的未來。
「若是不喜歡,我們便再換一個。」
溫韜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女子抬起眼,那張全然陌生的臉上,眉眼間卻在一瞬間流露出一種溫韜再熟悉不過的神情。
「都好。」
她輕聲道,「爹爹喜歡便好。」
溫韜眸光微微一顫。
「玉瑤。」
他握住她微涼的手。
「往後……別再叫我爹爹了。」
溫玉瑤怔了一下。
溫韜注視著她,聲音低了幾分。
「叫我的名字吧。」
溫玉瑤垂下眼,溫韜看著她,眼底也漸漸浮起柔色。
「再過些時日,待外面的風聲傳得差不多了,我便正式向外宣佈婚事。到那時,你便不必再躲,不必再藏,」
說到這裡,他將她的手握得更緊,眸中的繾綣幾乎毫無遮掩。
「也不必……再離開我。」
溫玉瑤靜靜望著他,看了很久。
最終,唇角終於輕輕彎了起來。
「好,聽你的,阿韜。」
她曾以為,那一夜之後,自己已經徹底被他捨棄。可她沒有想到,三個月後,溫韜竟又找到了她。甚至不惜與那等妖物交易,將一個早已走到生死盡頭的人,硬生生重新留在了世上。
如今的她,不再是曾經的溫玉瑤。甚至連這副身體,還能不能算真正的「人」,她自己都說不清楚。可至少——她又回到了他身邊。
所以這一次,她願意再信他一次。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嬌柔的女聲。
「老爺。」
溫韜臉上的笑意,驀地僵住,溫玉瑤也隨之轉過頭。
門外。
趙媚一襲海棠紅裙,妝容精緻,正扶著婢女的手,含笑立於暮色之中。
那件裙子裁得極為貼身,勾勒出纖細腰身的同時,也將小腹那一抹已經無法忽視的弧度——清清楚楚地顯露了出來。
溫韜瞳孔驟然一縮,溫玉瑤也愣在當場,兩人的視線牢牢落到了她的小腹上。
趙媚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唇邊笑意反倒愈發溫柔。
她款款走進屋內,朝溫韜和溫玉瑤福了一禮。
「媚兒聽聞府中將有喜事,特來向老爺道賀。」
溫韜臉色已經變了。
「巧了。」她抬起手,輕輕覆住小腹,笑盈盈地看著他。
「媚兒這裡,也有一樁喜事,正想告訴老爺。」
屋內鴉雀無聲。
趙媚緩緩抬眸。
「方才大夫已經診過了,說媚兒……有喜了」
溫玉瑤驟然站起來。
趙媚又像是忽然想起甚麼似的,笑著補了一句:
「算起來,已經快四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