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共赴黃泉
溫珩扶著浮木,轉頭望向衛翊,眉宇間滿是真切擔憂:
「你沒事吧?」
衛翊輕輕搖了搖頭,滿含著感激的答道:
「沒事,多虧有你。」
溫珩聞言,唇角勉強牽起一抹淺淺笑意,只是眉宇間那層化不開的憂慮,卻讓這笑容更顯蒼白。
衛翊忽然想起甚麼,轉頭環顧四周。
「你可曾見到謝辰淵?」
溫珩緩緩搖頭,聲音低沈:「未曾見到。想是方才落水,謝兄被衝去了別處。」
衛翊長嘆一聲。謝辰淵本就身受重傷,又驟遭變故,落水之後吉凶難料,也不知他水性如何……
她唯有在心中默默祈禱,願他吉人天相,能安然渡過此劫。
只是眼下自身尚且難保。她收斂心神,抬眸望向湖面那道遮天蔽日的龐然黑影。
蜃龍並未離去。那雙金色竪瞳居高臨下,漠然俯視著在波濤中沈浮、緊抓一塊殘破木板的兩人 —— 在這浩渺湖水之間,他們渺小得如同兩粒浮塵,徬彿蜃龍只需彈指一揮,便可將他們碾作齏粉。
果然下一刻,那龐然巨獸猛地一昂首,巨大的蛟尾自水中高高揚起,水流順著墨色鱗甲不斷淌落,發出嘩嘩聲響。風聲呼嘯,竟是蓄力欲下致命一擊!
二人此刻浸在水中,再無任何遮擋,只覺得眼前蛟尾遮天蔽日,當即心下一沈,只覺求生無望。
「大人且慢——!」
情急之際,一聲呼喊陡然划破長空。
溫珩渾身一震,驟然轉頭,循聲望去 —— 一葉扁舟正破浪而來,舟上立著兩道身影,那般熟悉。
「父親!」 溫珩失聲驚呼,眼底滿是難以置信,「魏叔!」
來人正是溫渤與心腹魏伍。
魏伍手心裡全是冷汗,心中更是怕得發抖。他本是萬萬不敢靠近這等存在,可老爺那番沈痛的決絕,數十年主僕相隨的情分終究讓他咬牙橫下一條心,竟真的解了岸邊小舟的繩索,親自掌舵,載著溫渤,朝著這龍潭虎穴之中,硬生生闖了過來。
此刻眼見蜃龍再次揚起巨尾,溫渤面色驟變。他竟在小舟之上雙膝一屈,朝著蜃龍的方向重重跪下,聲音顫抖,字字泣血:
「大人!」
溫珩臉色驟變。
「父親!」
溫渤卻仿若未聞,只仰頭望著那尊高高在上的龐然巨獸,聲音嘶啞,近乎哀求:
「大人,我知這逆子今日不知輕重,險些壞了您的大事!」
堂堂月湖城主,說著竟帶著幾絲哭腔,
「可他是我溫渤唯一的兒子,也是我溫氏將來的家主、月湖城未來的繼承人!」
說罷,他重重叩首。
「求大人看在我溫氏世代侍奉您數百年的情分上,饒他一條性命!」
湖面一時寂靜。
蜃龍垂下金色竪瞳,淡淡瞥了跪伏於船頭的溫渤一眼。忽然低低笑了起來,聲如滾雷,震得湖面漣漪層層蕩漾。祂目光一轉,落在溫珩身上,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也罷,溫家小子。」
祂重新看向溫珩。
「本座既與你先祖有約。今日你父親又這般求我,你雖險些壞我大事,本座便也不與你計較,既往不咎。」
溫珩還未言語,溫渤卻驟然狂喜,連連叩首: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溫氏上下,必銜環結草,以報大德!」
「只是——」蜃龍忽然拖長了聲音。
溫渤叩首的動作一僵。
那張猙獰龍首上,竟緩緩浮現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冷笑。
「死罪雖可免,總要有人付出代價。」金色竪瞳緩緩一轉,最終落到了衛翊身上。
「溫家小子,殺了那個女人。只要你親手殺了她,本座便放你隨你父親離開。「
蜃龍饒有興味地望著溫珩。
「如何?」
溫珩怔住了,溫渤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好!好!」
他猛地轉向溫珩,急聲喝道:
「珩兒,你還愣著做甚麼?沒聽見大人的話嗎?快動手!」
溫珩沒有回答。
蜃龍見狀,似是不耐,喉間發出低沈的轟鳴,周身威壓更盛,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珩兒!」溫渤愈發焦急。
「還不動手!那女子與你不過萍水相逢!難道你真要為了一個才認識一日的外人,把自己的性命也搭進去不成?!」
「少主,快……快動手罷!然後咱們快隨老爺一同回家去吧!」一直噤若寒蟬的魏伍此刻也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他聲音發顫,說話間還惶恐地瞥了蜃龍一眼,可望向溫珩時,眼底卻盡是焦急與懇求。
溫珩依舊沒有說話。他只是低垂著頭,額前濕漉漉的發絲垂落,遮住了眉眼,令人看不清他此刻神情。
衛翊趴在浮木上,冷眼看著眼前這一幕。
從頭到尾,竟沒有一個人問過她願不願意死。幾句話間,便已將她這條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本該生氣的。可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她心裡竟只剩下一種說不出的疲憊。衛翊轉頭望向四周。入目皆是茫茫湖水。
打,打不過;逃,逃不了。
而那遮天蔽日的蜃龍正虎視眈眈 —— 當真是十死無生之局。
想通此節,她心中反倒漸漸平靜下來,那股求生的執念徬彿驟然洩盡,連心境也隨之變得空茫。
萍水相逢,原就不該奢求甚麼。若溫珩果真殺她以自保,她心中縱有不甘,卻也並非不能理解 ——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原是世間常理。
要怪,便怪那個姬夜玄罷。若不是他命自己來這鬼地方,自己又怎會身陷絕境,進退無路?只是……如若方才水底渡氣、救她於將溺之人,若當真也是他…… 那便又算救了自己一命。
罷了。這筆糊塗債,竟是連算,也算不清了。只是,終究是辜負了母親臨終之時,那句拼盡全力也要護她活下去的囑託。
母親,父親,還有哥哥……衛翊在心中輕輕默念,翊兒真的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了。如今力竭至此,想來,你們也不會怪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