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共赴黃泉
或許很快,便能與你們團聚了。
這般念及,她心中竟無半分懼意,反倒隱隱生出一絲釋然。她抬眸,望向仍在垂首沈默的溫珩,聲音平靜,聽不出半點波瀾:
「聽你父親的吧。」
溫珩眼圈紅了,可還是一動不動。
衛翊看著他,又輕聲補了一句:
「動手吧。」
溫珩卻依舊未應聲。良久,他緩緩抬起頭來。那雙清澈溫潤的眼眸,此刻竟紅得似要滴血。他深深凝視著衛翊,目光之中翻湧著萬千情緒,似痛楚、似決然、似不捨,卻獨獨沒有殺意。
溫珩就這樣靜靜地望著她,看了許久,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衛姑娘……」
「即便到了這個地步,我也終是不願傷你分毫。」
衛翊怔怔看著他。她喉間微澀:
「你我不過才相識一日,何必呢?」
溫珩沈默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坦誠道:
「我也不知。」他說得很輕,竟像是真的不知道答案。片刻後,他垂眸笑了笑。
「只是覺得,若為了自己活命,便親手殺了一個無辜之人……即便今日當真活著回去了,往後餘生,我大概也再難心安。更何況,那人是你。」
溫珩重新望向她。
衛翊眼睫輕輕一顫,抬眼深深地看向他。
湖風拂過他濕透的墨發,那張素來溫潤清俊的臉此刻蒼白得沒有多少血色,神情卻前所未有地平靜。
「能與衛姑娘相識一場……我很高興。」
他頓了頓,唇邊重新浮起那抹溫和的笑。
「便是今日死在這裡,此生也不算遺憾。」
「溫珩!你!!!」 溫渤又驚又怒,厲聲呵斥。
溫珩卻轉頭望向父親,語聲平靜,字字清晰:
「孩兒愧對父親養育深恩。只是——溫珩寧肯葬身此處,也絕不願為妖物作倀,害無辜之人。父親恕罪。今日…… 孩兒便在此拜別父親了。」
「珩兒!」溫渤滿眼悲痛,聲音幾近嘶啞。溫珩卻置若罔聞。他沒有回頭,只將目光重新落在衛翊身上。隔著起伏的湖水與破碎的波光,他朝她伸出手來。
「衛翊。」他再也不想客氣疏離的喚她「衛姑娘」了。他的目光溫柔,卻又堅定得沒有半分遲疑。
「你可願同我一起,長眠於這落月湖中?」
衛翊望著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眼眶忽然紅了。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會遇見溫珩這樣的人。他們分明才相識不過一日。沒有血緣,沒有舊情,甚至談不上有多深的交情。可到了生死關頭,他竟寧願放棄唾手可得的生路,也不肯拿她的性命去換。衛翊只覺得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得厲害,卻又莫名地溫暖。
她衛翊張了張口,正欲答話 ——
「餵……」一道有氣無力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悠悠飄來。
「你們兩個…… 都到這地步了,還在這裡卿卿我我,真當我已經死透了不成?」衛翊一怔,猛地循聲望去。
但見十餘步外,一截破碎的桌板正隨著水波起起伏伏。一隻手正有氣無力地搭在邊緣,下一刻,一顆濕漉漉的腦袋慢吞吞地自船板後探了出來 ——
竟是謝辰淵!
他不知何時早已醒轉,只是此刻模樣委實狼狽不堪。俊臉蒼白如紙,濕透的長髮凌亂地貼在臉側,胸前衣衫被湖水浸透,隱約有殷紅血痕緩緩洇開,觸目驚心。分明已是氣若游絲,偏生那雙星眸睜開之際,依舊帶著幾分熟悉的戲謔與桀驁。
「謝辰淵?!」 衛翊又驚又喜,幾乎失聲。
謝辰淵懶洋洋掀了掀眼皮,氣息微弱,語氣卻半點不肯吃虧:「還算有良心,知道惦記我。我還當衛姑娘有了新人,早把我這個舊人忘得一乾二淨了。」
說到「衛姑娘」三個字時,他還故意咬重了幾分,目光若有似無地往溫珩身上一瞥,揶揄之意不言而喻。
「……」
甚麼新人舊人!衛翊眼角狠狠一抽。這人都快沒命了,竟還是這副氣死人不償命的模樣!
謝辰淵卻恍若未見,自顧自又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虛弱的沙啞,卻依舊字字清晰:「更何況……你我好歹也算有過肌膚之親。」
他低低咳了一聲,嘴角卻勾起一抹慣有的、欠揍的笑意。「真要共赴黃泉,怎好獨獨落下我一個?」
「胡說八道!」
衛翊又氣又笑,眼眶卻不由得驟然發熱。方才堵在胸口的沈鬱與酸澀,竟被他這一番胡言亂語衝散了大半。
可笑著笑著,心底卻又猛地一酸,眼底熱意翻湧而上。
這個傻子。
方才他始終不見蹤影,蜃龍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與溫珩身上,根本未曾留意於他。只要他繼續隱而不發,待到塵埃落定,未必便沒有一線生機。
可他偏偏不肯。偏偏要在這必死關頭,硬生生冒出頭來。如今倒好,一個也跑不掉了。
衛翊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指尖觸到溫熱的濕意,竟分不清是湖水,還是終究忍不住滑落的淚。她聲音微啞,低罵一聲:「你是不是傻?」
謝辰淵半靠在浮木之上,聞言卻只是淡淡挑眉,目光自溫珩身上掠過,又落回她的眼底,神色平靜,卻帶著一種瞭然於心的從容。
「彼此彼此。」
他抬手,慢悠悠地屈指一點。
「這位溫公子,寧死不肯下手,是其一;你,明明知曉前路必死,卻仍勸人棄你求生,是其二。」
話音微頓,他最後抬手,輕輕指了指自己,唇角笑意不改。
「再算上我——明明可以苟全一時,卻偏要出聲出頭的。」
謝辰淵最後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竟頗有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坦蕩的溫柔。
「正好三個傻子。」
溫珩聞言一怔,隨即低笑出聲。
衛翊望著眼前這兩人,鼻尖又是猛地一酸,淚水終於混著湖水滑落,卻終究忍不住,彎起眼角,跟著一同笑了。
一時間,三人渾身濕透,各據一方浮木,狼狽地漂在浩渺無垠的落月湖上。
頭頂是遮天蔽日、垂眸俯瞰的上古蜃龍,身後是煙波茫茫、無路可退的萬頃碧波。
分明已是絕境,分明前路唯有一死。
可這三個萍水相逢、相識不過一日的人,隔著粼粼水光,遙遙相望,竟不約而同地,一同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