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一班飛機
「南山?」
「嗯。」
「你怎麼——」
她說到一半停住了。她看了看我手裡的登機牌,又看了看我身後,確認我是一個人來的。
「你不是去杭州嗎?」
「媽,你不是去澳大利亞嗎?」
她不說話了。
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無奈,又從無奈變成一種很複雜的、我讀不懂的東西。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往裡面挪了挪,給我讓出位置。
我把背包放好,坐下來。我們倆誰都沒說話。空姐走過來提醒系安全帶,我低頭系好。我媽還看著窗外,但她的肩膀繃得很緊。
飛機開始滑行。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大,窗外的跑道往後退,越來越快。我媽的手抓著扶手,指節有點發白。
「媽。」
「嗯。」
「你生我氣了?」
她轉過頭看我。她的眼睛里有生氣,但更多的是別的甚麼——像是緊張,像是猶豫,像是被人看穿之後的無措。
「你怎麼知道我來這兒?」
「這還用猜嗎?」我說,「媽,你是甚麼人我還不清楚?你說不去豬頭山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你甚麼時候聽過爸爸的話?他勸了你三天,你第三天忽然就松口了,還笑得那麼痛快——你每次這樣笑,後面准有事。」
她看著我,沒說話。
「再說了,」我繼續道,「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這種事你乾得還少嗎?小時候你說帶我去動物園,結果帶我去了醫院打針。前年你說跟同事去培訓,結果自己一個人去了西藏。去年你說去醫院加班,其實是去看電影。媽,你哪次說話算話過?」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倒是記得清楚。」
「我記性好,隨你。」
她沈默了一會兒。飛機離地了,機身微微傾斜,窗外的地面慢慢變小。她看著窗外,過了很久才說話。
「跟你沒關係。」
「你一個人來這種地方,怎麼跟我沒關係?」
「我是大人了。」
「我也是。」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那點笑意終於沒忍住,輕輕哼了一聲。「你算甚麼大人。」
「我二十了。」
「二十也是小孩。」
「那你為甚麼騙一個小孩?」
她不說話了。
飛機爬升到平流層,機身穩下來。空姐開始發飲料。我媽要了一杯水,我要了一杯可樂。她把水杯握在手裡,沒喝,只是看著裡面的水。
「你到底來幹甚麼?」她問。
「我擔心你。」
「擔心我甚麼?」
「你說呢?」我說,「豬頭山。網上那些東西我都看了。走私的,販毒的,甚麼人都有。你一個人來,我不放心。」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我不用你操心。」
「那你為甚麼騙爸爸?」
「因為我不想讓他擔心。」
「你現在也在讓他擔心,只是他不知道。」
她把水杯放下,轉頭看著我。「南山。」
「嗯。」
「你知道甚麼?」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盯著我。她的眼神很認真,跟平時不太一樣。我忽然覺得,這個問題不只是問我知不知道她來豬頭山。她在問別的。
「我知道你來徒步。」我說,「你還買了登山鞋、衝鋒衣、手電筒、急救包,還有一把折疊刀。」
「還有呢?」
「還有——」我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了。」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頭,繼續看窗外。
「南山。」
「嗯。」
「你既然來了,就跟著我吧。但是有一件事,你要答應我。」
「甚麼?」
「不管我做甚麼,你都不能攔我。」
「那要看是甚麼事。」
「你必須答應我。」
「媽——」
「你答應我。」
她的語氣很輕,但很硬。我看著她側臉的輪廓,鼻梁挺直,嘴唇抿著。她沒看我,但她的手在扶手上握得很緊。
「好。」我說,「我答應你。」
她松開了手。
飛機繼續往南飛。
窗外的雲層越來越厚,下面的山脊隱約可見。
我媽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她沒說睡,但也沒再說話。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心裡想,她剛才說「不管我做甚麼」的時候,那個語氣,那個眼神,不像是只去徒步的人。
她到底要去幹甚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飛機落地之後,有些事情會變得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