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發前
平心而論,我媽楊菲菲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這話由我來說,其實挺不合適的。
哪有兒子評價自己媽長相的?
但我不得不說,她確實好看。
四十歲的人了,腰還是細的,腿還是直的,穿白大褂的時候看不出來,一換便裝就很明顯。
她每周去三次健身房,雷打不動。
有時候我陪她去,她在跑步機上跑四十分鐘,我在旁邊舉鐵,她跑完過來看我,額頭上有一層薄汗,臉微微發紅,站在那兒看我的動作,說「你腰沒沈下去」。
我有時候想,她要是不當醫生,去當個健身教練也能幹得不錯。
她的胸和屁股都保持得很好。
我不是故意看的,是去年夏天有一次她穿了一條比較貼身的運動褲,從客廳走過去,我正好坐在沙發上,抬頭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記住了。
後來我刻意不去看,但有時候還是會瞥見。
她在家穿得隨便,T恤和運動褲,不化妝,頭髮隨便一扎。
但出門的時候會收拾,尤其是跟同學聚會的時候,會穿裙子,會塗口紅,會戴耳環。
她那些同學都說她「這麼多年一點沒變」。
我在旁邊聽著,心裡想,是沒怎麼變。
她有一雙紅色高跟鞋。
華倫天奴的,鞋跟又細又高,酒紅色,鞋底是黑色的。
那雙鞋是她前年參加同學聚會前買的。
我記得那天她拎著購物袋回來,在客廳里拆開,試穿,站在穿衣鏡前照了半天。
我爸在旁邊說「好看」,她笑了笑,然後脫下來放回鞋盒,塞進鞋櫃最裡面。
從那以後,我再沒見她穿過。
有一次我問她為甚麼不穿,她說「太高了,穿著腳疼」。
但我知道她同學聚會那次就穿了那雙鞋去的。
回來的時候腳後跟磨破了,貼了兩個創可貼,但她心情很好,哼了一晚上的歌。
這幾天她一直在給我們做好吃的。
從她說「不去了」那天開始,她每天變著花樣做。
早上是蝦餃、燒賣、腸粉,中午是紅燒排骨、清蒸魚、老火湯,晚上是海鮮粥、炒河粉、白灼菜心。
冰箱里塞滿了東西,冷凍層全是包好的餃子和餛飩,她說「你們爺倆不會做飯,這些夠吃半個月」。
我吃了三天就覺得褲子緊了。
以前我的腰圍是三十一,現在坐下來,褲腰勒出印子。
「媽,你是不是在餵豬?」
「你就是豬。」她頭也不抬,繼續包餃子。
我爸這幾天也一直在。
他那個項目好像告一段落了,每天準時回家,比平時早很多。
他回來就往沙發上一坐,看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我媽在廚房忙活的背影。
有一天他忽然問:「你墨爾本那個同學,叫甚麼來著?」
我媽手裡正切著姜,頭也沒回。「周妍。跟你提過的。」
「哦。她結婚了嗎?」
「結了。離了。現在一個人住。」
「那你去了住她那兒?」
「嗯。」
「要不要帶點甚麼禮物給人家?」
「不用,她甚麼都有。」
「那不行,第一次去人家家裡住,總得帶點東西。」我爸站起來走到書房,「你等我一下。」
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盒茶葉。「這個給她帶過去。大紅袍,我一個福建的朋友送的,她說喜歡喝茶。」
我媽接過茶葉看了一眼。「行,我帶。」
她把茶葉放進櫥櫃,繼續切姜。我爸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又說:「你那個行李箱夠不夠大?要不要再買一個?」
「夠。」
「你甚麼時候回來?」
「兩周後。」
「機票訂好了?」
「訂了。」
「哪個航空?」
「國泰。」
「哦。」我爸點了點頭,「國泰好。」
他坐回沙發上,繼續看手機。
我坐在餐桌邊,看著我媽切姜的側臉。
她切姜的動作很穩,刀起刀落,每一片都差不多厚。
她嘴角有一絲很淡的笑,不是那種高興的笑,是那種「你問吧,你問多少我都答得上來」的笑。
這幾天她特別乖。
乖得不像她。
我媽是甚麼人?
她是那種在家裡說一不二的人。
她說吃甚麼就吃甚麼,她說週末去哪就去哪,她說這個月不許買新鞋就不許買。
我爸在她的領導下活了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
但這兩天,她忽然變得很好說話。
我爸說「晚飯簡單點就行」,她說好,然後做了一桌子菜。
我爸說「你那個行李箱放牆角礙事,要不挪一下」,她說好,然後挪了。
我爸說「你走了我怎麼辦」,她說「你吃餃子啊」,然後笑了。
她越是這樣,我越確定她要搞事情。
我媽這個人,我從小到大看了二十年。
她有個習慣——心裡有大事的時候,表面會特別平靜。
我高考那年,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做飯,照常跟我有說有笑。
等到我考完最後一科出來,她站在校門口,看見我就哭了。
那是她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哭。
後來我爸說,高考那三天,我媽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但她白天一點都看不出來。
現在就是那種感覺。
她太乖了。乖得不像她。乖得讓人心裡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