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多謝張大夫。」沈鋒接過藥方和藥膏,妥帖收好。
張軍醫收拾好藥箱站起身,邁步往外走時,在門口停了一下。
他轉過頭,那雙因年紀而渾濁的眼睛先掃了床上的秦霜茹一眼,又看向沈鋒,乾癟的嘴角牽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沈百戶啊,老朽多一句嘴。這女子的底子不錯,容貌骨架都是上乘,好好調養個把月,定是個好生養的。不過——這幾日你務必節制,她如今身子孱弱得很,經不起半分折騰。」
最後那句「折騰」二字,老頭兒說得意味深長。
沈鋒嘴角微微一扯,神色坦然,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不以為意:「我曉得。」
……
送走了張軍醫,他又將候在院子里的虎子叫過來,把藥方遞給他,吩咐他去城裡的藥鋪抓藥煎藥。
虎子接過藥方,又嘿嘿笑了兩聲,被沈鋒一瞪,趕緊夾著尾巴跑了。
木門合上。
院子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營房再度歸於安靜。
秦霜茹瞬間卸下了緊繃的偽裝,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那副溫馴怯弱的面孔像一張面具一樣被她摘了下來,鳳眼裡重新浮上了屬於她自己的清冷與凌厲——雖然因為病弱而打了不少折扣,但依然能看出那是一雙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不屈的眼睛。
「師娘,剛剛演得不錯。」沈鋒拿著兩罐藥膏走回床邊坐下,語氣里帶著幾分真誠的贊許。
「我在陳府主持家事近二十年,迎來送往、應酬周旋的本事,多少還有一些。」她的嗓音平淡,帶著幾分自嘲的苦澀。
沈鋒沒有接這個話頭。
他擰開其中一罐藥膏的蓋子,湊近鼻尖一嗅——一股濃烈的、苦澀的草藥味撲面而來,夾雜著某種清涼的薄荷氣息。
他用手指沾了一點在手背上試了試溫度和質地,確認不會太刺激,然後抬手輕輕掀開了師娘腳邊的薄毯。
「先上腳上的藥。腳踝傷得最重,再不處理,真要發炎了。」
秦霜茹的兩只腳從薄毯下露了出來。
腳踝上還纏著昨晚匆匆裹上的紗布,已經有些髒了,紗布邊緣洇出了暗紅色的血漬。
她下意識想把腳往回縮——一個女人的腳,尤其是在這種近距離的情況下被一個男人碰觸,哪怕對方是她的徒弟,也讓她本能地覺得不自在。
可她的身子太虛了,那點微弱的力道還沒使出來,沈鋒的手已經穩穩地握住了她的右腳踝。
他的手掌溫熱而乾燥,虎口的繭子粗糙地蹭過她腳踝上細嫩的皮膚,帶來一陣微微的、酥酥的觸感。
他的力度不大,溫和卻不容掙脫,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瓷器。
「別動,上藥呢。」
他用另一隻手輕輕解開層層紗布。
紗布揭開的過程中,有幾處已經和傷口上的血痂粘連在了一起,他不得不放慢速度,一點一點地揭,揭到粘連處時用濕布巾先浸潤軟化,然後才慢慢撕開。
秦霜茹的腳趾在這個過程中微微蜷了幾下,但她始終沒有出聲。
紗布全部揭開後,傷口暴露在了空氣中。
沈鋒的眉頭微微擰緊了。
比他昨晚看到的更嚴重。
鐵鍊磨出來的創口深淺不一,新舊血痂交錯縱橫,有些地方的皮肉已經被磨穿了,露出下麵粉紅色的嫩肉,邊緣泛著紅腫的炎症跡象。
最深的一道傷口在腳踝外側的骨節處,長約兩寸,結著一層暗褐色的硬痂,痂皮下面隱約能看到發白的膿點。
他拿布巾蘸了溫水,先把傷口周圍的髒污和乾涸的血漬輕輕擦淨,然後用指尖挑起一塊藥膏,極輕極緩地往創口上塗抹。
藥膏觸到破損皮肉的瞬間——
「嘶——」
秦霜茹倒吸一口涼氣,整條腿不受控制地一顫,腳趾猛地蜷縮起來,五根圓潤的趾頭緊緊扣在一起。
那種刺痛帶著一股尖銳的、灼燒般的熱意,從創口處炸開,沿著小腿往上竄。
沈鋒的手頓了一下,抬眸看她。
「疼?」
「無妨。」秦霜茹微微搖頭,鳳眼裡掠過一絲不願示弱的倔強,「繼續吧。」
他垂下眼,繼續手上的動作,比方才更輕了幾分。
指腹帶著清涼的藥膏,一點一點地揉開,從創口的中心向外緩緩擴散,確保每一寸破損的皮肉都被藥膏均勻覆蓋。
他的動作細緻得過了分,像是在修復一件珍貴的金器,每一下都帶著近乎虔誠的專注。
塗完了創口,藥膏塗到了創口周圍完好的皮膚上。
秦霜茹的腳踝生得極細,骨節精巧勻稱,即使滿是傷痕,未受損的肌膚依然白得發光,細膩得像剛剝殼的雞蛋清。
他的指腹在那片完好的肌膚上輕輕滑過,感受到了皮膚下面薄薄的脂肪層和纖細的骨骼——那種觸感滑膩而溫熱,和昨夜他摸到的完全一致。
藥膏塗勻之後,沈鋒的手指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的指尖,像是被甚麼東西牽引著一般,從腳踝外側緩緩滑向了足弓。
這片肌膚完好無損,沒有任何傷口,本不需要塗藥。
可他的指腹還是貼了上去——帶著薄薄一層藥膏的指腹,從腳踝的弧線一路滑下,經過足弓那道優美的凹陷,滑向腳掌內側。
那裡的皮膚更加柔嫩,更加敏感,他的指尖划過的時候,能感覺到師娘整只腳都輕輕縮了一下。
秦霜茹的腳趾驟然蜷緊,五根圓潤的小腳趾緊緊扣在一起,本能地想把腳抽回去。
「別動。」沈鋒輕輕握緊了她的腳踝,語氣從容自然,理由信手拈來,「創口周圍的皮膚也要敷藥防護,免得濁氣從旁側浸入,引起二次發炎。」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滴水不漏。
秦霜茹緊抿著唇,不再掙扎。
沈鋒的目光落在掌中的玉足上,心底暗流翻湧。
師娘的腳,即使經歷了三千里鐵鍊的磋磨,依然保留著世家主母的精緻底子。
腳背瑩白細膩,皮膚薄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在皮下隱約可見,像一根根纖細的絲線。
五根腳趾排列整齊,圓潤飽滿,趾甲修剪得乾淨利落——即使在流放途中也保持著這份講究,可見這個女人骨子裡的矜持和驕傲已經刻進了她的每一個生活細節里。
足弓弧度優美,從腳後跟到腳趾,勾勒出一條令人心蕩的流線。
他的指尖觸到了她的大腳趾。
「這裡還有一處細小的擦傷,不能漏了。」
他沈聲說道,語氣一本正經。
實則那根腳趾上光潔如玉,連一絲擦痕都沒有。
可他的指腹已經貼了上去——帶著藥膏的指腹,輕輕捏住那根圓潤的腳趾,緩緩揉搓著。
從趾腹到趾背,從指甲邊緣到趾縫,再移到第二根、第三根……他的動作慢得離譜,慢得完全不像在上藥,更像是在——撫摩。
秦霜茹渾身的汗毛都竪了起來。
一陣細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癢意從腳趾開始蔓延,順著足心爬上腳背,沿著小腿一路竄到膝蓋——然後繼續向上,向上,一直蔓延到她的大腿根部,最後在小腹的某個位置匯聚成一團模糊的、微微發熱的酥麻感。
她久經人事,怎麼可能分不清正經上藥和刻意輕薄的區別?
沈鋒這番動作,已經遠遠超出了療傷的範疇。
給腳趾上藥哪裡需要一根一根地揉?
哪裡需要指腹在趾縫間來回摩挲?
哪裡需要把每一寸肌膚都細細撫遍?
可她說不出口。
她沒有力氣掙開他的手,她的身體虛弱到連一隻空碗都端不起來,更別說反抗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的桎梏。
而且——他的每一句話都說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據,句句是為她的傷勢著想。
她能說甚麼?
「你在摸我的腳」?他可以一臉無辜地說「我在給你上藥」。「你摸的地方沒有傷」?他可以說「周圍的皮膚也需要防護」。
他把每一步的退路都給自己留好了,滴水不漏。
秦霜茹的臉漲得通紅,只能猛地側過頭去,緊閉雙眼,咬著下唇不出聲,整個身體繃得像一張弓弦。
塗完右腳,沈鋒輕輕放下,又抬起了她的左腳。
「左腳傷勢更重一些,發炎也更明顯。」這句倒是實話。
他蘸取了更多的藥膏,在左腳踝的創口上細細塗抹。
塗完創口,又照例「擴展」到了周圍的完好皮膚。
當他塗到腳背時,忽然微微抬高了她的腳,把她的整只玉足舉到了面前。
「這處傷口有些深,我仔細看看裡面有沒有化膿的跡象。」
語聲坦蕩自然,毫無破綻。
話音落定時,他的臉已經湊到了極近的距離——鼻尖離她光潔的足背不足一寸。
他微微低垂眼簾,做出仔細檢視創口的模樣。
然後他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
師娘的腳上殘留著昨晚沐浴後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著藥膏的苦澀薄荷味,以及一種更底層的、更幽微的氣息——那是女人肌膚本身散髮出來的體溫和體息,清淡的、溫潤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這股氣息鑽進他的鼻腔,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輕輕撥動了他心底某根繃緊的弦。
他呼出的溫熱氣息全部拂在了師娘的腳背上。
秦霜茹的腳趾猛地一蜷——那是一種純粹的生理反應,溫熱的氣流拂過敏感的腳背皮膚,帶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癢意。
「無礙,沒有化膿。」沈鋒直起身,神色一本正經,「只是尋常紅腫,堅持塗藥便可消退。」
秦霜茹的耳根紅得發燙,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驟然想起從前在陳府的閨房裡,丈夫偶爾興起會給她揉腳——陳恪是個粗中有細的人,打完仗回來有時候會拽著她的腳擱在自己腿上,一邊揉一邊和她說些軍中趣事,那是獨屬於夫妻之間的閨房溫存。
可沈鋒是她的徒弟,是她看著長大的晚輩。他這般動作,縱使有「上藥」的名目遮掩,也已經遠遠逾越了師徒的分寸。
可她偏偏無力反抗,也無從指責。
只能紅著臉、咬著唇,側過頭去,死死盯著牆上的裂紋,裝作甚麼都沒有感覺到。
沈鋒清晰地感知著她身體的每一絲細微反應——蜷縮的腳趾、急促的呼吸、因為緊張而微微起伏加劇的胸口,還有那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耳廓的潮紅。
不是疼痛的反應。
是羞赧和緊張。
他的心跳提速了。
胸腔里那團被他壓制了整個早晨的燥熱,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可他面上依然沈靜如水,不露半分異樣。
手上的動作不緊不慢,把師娘兩只腳的藥全部塗完之後,才輕輕放下,蓋好薄毯。
然後他從新蘸取了一些藥膏,開始給她的手腕上藥。
手腕的傷勢依舊觸目驚心——麻繩磨出的血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經磨穿皮肉,深可見骨。
沈鋒握著師娘的手腕,在傷口上細細塗抹藥膏,動作和給腳上藥時一樣輕柔。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師娘的雙手始終在微微發顫。
不是劇烈的那種抖,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顫動,像秋風裡最後一片枯葉。
他分不清這種顫抖是因為體虛所致,還是因為心緒緊張。
但無論如何,他都適時地收斂了所有逾矩的動作——手腕不是腳,距離太近,她的鳳眼能直接看到他的每一個動作,在這裡做手腳太容易被發現。
他知道分寸。
今天能做的已經夠了。不能急,不能貪,一步一步來。
……
剛收拾完藥膏和紗布,院外便傳來了虎子急急忙忙的腳步聲。
「百戶!藥抓好了!藥鋪的夥計幫忙煎好了一副,剩下的藥材也帶回來了!」
沈鋒起身開門,接過虎子手裡一隻用粗布包著的陶土藥罐。揭開布巾,深褐色的藥湯冒著裊裊熱氣,濃烈苦澀的草藥味瞬間瀰漫了整間營房。
他把藥倒入碗中,重新回到床沿坐下,一手端著藥碗,另一隻手穿過師娘的肩背,把她輕輕攬了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讓她靠在床頭。
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肩側,穩穩地托住她虛弱的上半身,讓她的後背和側身,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寬厚的胸膛上。
秦霜茹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體溫——年輕男人特有的、旺盛的體溫,像一座燃燒著的爐子,滾燙的熱意從他的胸膛傳過來,透過她單薄的紗裙,燙在她的後背上。
她能感覺到他胸肌的輪廓——硬實的、飽滿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肌肉塊,隔著衣料頂著她的肩胛骨。
他的手臂擱在她肩側,小臂上青筋隱約可見,那是常年握刀的手臂特有的力量感。
他的下巴微微抵在她的發頂。
她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息拂過她的發際,溫熱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男人氣味。
太近了。
近得不像師徒之間應有的距離。
可她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她的身體虛弱到只能被動地靠在他的懷裡,像一隻被撈上岸的魚,離了水就只能癱軟。
而且——她不得不承認,這個懷抱很暖,很安穩。
她的身體在經歷了三千里的折磨之後,本能地渴望溫暖,渴望依靠,渴望一個可以讓她卸下所有防備的、安全的港灣。
「師娘,張嘴,喝藥。」
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沈溫和,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秦霜茹微微屏息,乖乖張開了嘴。
苦澀濃烈的藥汁湧入口腔——那種苦不是單純的味覺上的苦,而是一種帶著藥性的、能從舌根一直苦到胃底的苦。
她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嘴唇本能地想要閉合拒絕,可藥汁已經灌了進來,她只能仰起脖子,大口咽了下去。
幾滴藥汁從嘴角溢出,順著她的下頜滑落,沿著脖頸那條優美的線條緩緩而下。
沈鋒空出來的那只手,拇指輕輕抬起,擦去了她嘴角殘留的藥漬。
他的拇指指腹——粗糙的、帶著繭子的指腹——輕輕蹭過她下唇的邊緣。
那個接觸點很小,小到只有一個指節那麼大的面積,可傳遞過來的觸感卻極其清晰——她的嘴唇柔軟而溫熱,沾著藥汁的濕潤表面在他的指腹下微微滑動。
秦霜茹的嘴唇微微一顫。
沈鋒的拇指在她的唇角停留了一息——只有一息——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擦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像是給小孩子擦嘴一樣尋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息的停留里,他的心跳快到了甚麼程度。
藥碗見了底。他把最後一口藥汁送到師娘嘴邊,看著她全部咽下之後,才把空碗放到一旁。
他拿起剩下的小半碗米粥,味道秦霜茹嘴邊,讓她壓一壓藥物的苦澀。
然後沈鋒微微低頭,唇瓣靠近了她的耳畔。
他的氣息拂在她的耳廓上,溫熱而撩人,帶著那種從胸腔深處發出的、低沈的共振。
「師娘,你安心養病。我今日就寫信回京城,托從前在禁軍的舊同僚幫忙打探消息。師父的冤案究竟是怎麼回事、師兄如今到底在哪裡——我一定會一件一件查清楚。」
字字擲地有聲,沈穩而堅定。
秦霜茹的身體狠狠一顫。
那種顫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那些被她用理智和堅強死死壓住的情緒,在這一刻又湧了上來。
丈夫的死、兒子的下落、陳家的滅門——這些她因為生病無暇思考的事情,被沈鋒平靜而鄭重的承諾重新喚醒。
她微微側過頭來。
兩人的臉近在咫尺,呼吸幾乎交融在一起。
她的鳳眼裡蒙上了一層水光,看著他——看著這張已經褪去了少年青澀的面容,看著那雙沈穩而熾熱的劍目。
「峰兒……」她的嗓音沙啞細微,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多謝你。」
沈鋒的唇角微微牽起,沒有移開。
兩人之間的距離依然近得不合分寸,他的手臂依然環在她的肩側,她的後背依然靠著他的胸膛。
「一家人,何須言謝。」他輕聲說,聲音低得像是在耳語,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受傷的孩子,「師娘,別怕。往後有我在,無人能再欺你、辱你。」
那句話落在她耳畔,像一顆燒紅的石子投進了冰封的湖面。
秦霜茹的鳳眼驟然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水霧。她倉促地別過頭去,不讓他看到自己失態的模樣,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力壓抑的、破碎的哽咽。
她沒有哭出來。
她只是把臉轉向了牆壁那一側,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淚水逼了回去。
沈鋒沒有追問,也沒有安慰。
他只是安靜地讓她靠著,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那個動作的力度和頻率,和很多年前她在陳府里拍著他的後背哄他入睡時,一模一樣。
苦澀的藥汁在腹中慢慢化開,溫熱的藥性沿著經脈緩緩流遍四肢百骸。
高燒初退的虛弱,加之湯藥中安神草藥的效用,濃重的困意如潮水般一層一層湧上來,裹住了她的意識。
她的眼皮越來越沈。
「困了就睡。」沈鋒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低沈而平穩,像一首無聲的催眠曲。
秦霜茹的意識開始模糊。
她的頭不知不覺地歪了過去,靠在了他的肩窩里。
他的肩膀寬厚溫暖,骨骼和肌肉的形狀恰好托住了她的側臉,像一個量身定制的枕頭。
沈入夢鄉前的最後一刻,她的腦海裡浮起了一個恍惚的念頭——
這個懷抱……好暖。
暖得讓她想起了陳郎。
暖得讓她不想離開。
然後她便徹底沈睡了過去。
……
沈鋒垂眸看著懷裡沈睡的女人。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窩,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嘴唇微啓,呼吸綿長而安寧。
一縷烏黑的碎發從她的鬢角滑落,垂在他的胸前,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飄拂。
她的臉上終於褪去了所有緊繃和防備,只剩下一份安靜的、毫無防備的柔美。
藥汁的苦味殘留在她的唇瓣上,在燭光下微微反光。
沈鋒盯著那片嘴唇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俯下身去。
極輕、極淺的,一個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輕柔得如同一瓣花落在水面上,無聲無息,不起半點漣漪。
唇間縈繞著淡淡的藥苦。
可落在他心底,卻化作了從未有過的甜。
他閉了一瞬眼,品味著這一剎那的溫存,三息之後才緩緩直起身來。
他小心翼翼地把師娘放平,讓她安穩地躺在枕頭上。拉好薄毯,掖好邊角,把她散落的碎發拂到耳後。
然後他在她的額頭上——這一次光明正大地——又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師娘,好好歇著。」他的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我去處理軍務,很快就回來。」
他收拾好桌上的藥碗、藥膏和食盒,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腰帶,拉直領口,恢復了南疆邊軍百戶該有的樣子。
推門而出的瞬間,清晨的日光猛地撲在他臉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南疆的朝陽已經爬到了營牆之上,金色的光芒鋪滿了校場,遠處傳來兵卒操練的號子聲,整齊而洪亮。
沈鋒邁步走出院子,步伐沈穩有力。
他臉上所有的溫柔繾綣,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盡數褪去,劍眉微蹙,星目冷沈,重新變回了那個冷峻凌厲、令行禁止的沈百戶。
營房的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屋內昏暗而安靜,只剩那個女人在安然沈睡。
她不知道有人在她昏睡時,偷偷吻過她的唇。也不知道那個吻里,藏著六年的暗戀,和一顆已經決意要將她據為己有的、滾燙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