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晨光順著軍營木柵圍欄的縫隙鑽透進來,碎金般落在泥濘的地面上,拉出幾道細長耀眼的光帶。
沈鋒穿行在營帳之間,步履比往日急促了幾分,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匆忙。
他剛出營房的門,南疆清晨那股濕漉漉的悶熱便裹了上來,貼著他的脊背往衣縫里鑽。
伙房的灶台上架著三口大鐵鍋,濃稠的粗糧香氣混著柴火的煙味瀰漫在整間低矮的棚屋裡。
幾個火頭兵正忙著給今日當值的各哨兵卒打飯,木勺碰著鐵鍋底子,哐哐當當地響。
沈鋒徑直走到灶台前,取了兩碗小米粥、四個扎實的雜糧饅頭,配一碟脆爽的醃蘿蔔,然後敲了敲灶台邊的案板,對那個正擦汗的老伙夫說:「另外給我單熬一小碗白粥,要軟爛的,米花全煮開那種,半點硬芯都不要有。」
老伙夫抬眼瞟他一眼。
這位沈百戶在營里向來以簡樸著稱,吃飯從不挑揀,有甚麼吃甚麼,哪怕是硬得能砸死人的粗面餅子,他也能就著涼水三兩口咽下去。
今天突然要單熬一碗精細白粥,還特意交代「軟爛」,「不要硬芯」,老伙夫那雙因常年煙薰火燎而眯縫著的小眼睛里,頓時浮起幾分看透世事的玩味笑意。
「沈百戶,這是給……?」
「少問,趕緊熬。」沈鋒的語氣波瀾不驚,面上不起半點漣漪。
老伙夫識趣地咧嘴一笑,轉身忙活去了。
不多時,一小碗熬得濃稠綿密、米粒全部煮化成乳白色糊狀的白粥端了上來,碗口還飄著一層薄薄的米油,看著就養胃。
沈鋒將所有吃食碼進一隻粗木食盒,蓋好蓋子拎在手裡,轉身便出了伙房。
折返營房的路上,他在轅門附近的哨位旁攔下了正準備換崗的親兵虎子。
虎子今年剛滿十六歲,是他親自從本地徵來的少年兵,眉眼尚帶著幾分未褪盡的青澀稚氣,一身粗布兵服穿得倒是利利索索,見了沈鋒立刻挺胸收腹站得筆直,一雙圓眼睛里透著機靈勁兒。
「虎子,替我去辦兩件事。」沈鋒沈聲開口,語單幹脆利落,像在校場上下軍令一般,「第一,去找張軍醫,就說我屋裡的女人染了風寒發高燒,請他即刻帶著藥箱過來看診。第二——」他微微頓了一下,從腰間摸出一小塊碎銀,約莫有三四錢的分量,遞了過去,「你找個可靠的嬤嬤進城去一趟集市,找個穩妥的成衣鋪子,買幾套女子日常穿用的衣裳。不必華貴,也莫太過粗陋寒酸,尋常得體便好,里衣、外衫各兩套。另外再挑幾雙鞋襪,鞋撿軟底子的買——她腳上有傷,穿不了硬底的東西。」
虎子伸手接過碎銀,在掌心裡掂了掂,嘿嘿一笑,少年人藏不住心思,那張還帶著幾顆雀斑的臉上寫滿了八卦的興奮:「百戶,您這是打算把那位——長久留在身邊伺候了?昨兒個我聽說您從千戶所領了個人回來,弟兄們都傳遍了,說咱們沈百戶終於——」
「廢話少說。」沈鋒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帶著慣常的冷厲,「速去速回。辦不利索扣你半個月餉銀。」
虎子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多嘴,一溜煙跑了。
……
沈鋒拎著食盒,轉身朝自己的營房走去。
他的營房在百戶駐地的最裡面,是一間獨立的小院,院牆不高,土坯壘的,院門口常年有一個親兵值守。
這是百戶級軍官的標準配置——算不上多好,但至少有一點私密性。
他抬手推開營房的木門。
門軸因年久失修發出一聲低沈的吱呀,屋內的光線很暗,窗櫺上糊的麻紙只透進來一片模糊的亮,把整間屋子籠在一種昏黃的暖色調里。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膏味、皂角的殘香,以及一種他昨夜反復嗅聞過的、屬於那個女人的、清淡而撩人的體息。
秦霜茹蜷縮在床上。
薄毯嚴嚴實實地裹到了下巴以下,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她的黑髮散落在枕頭上,幾縷碎發貼在鬢角和脖頸間,襯得面容愈發憔悴。
額頭上敷著的濕布巾已經乾了,微微歪斜地搭在眉骨上方,看起來是她翻身時蹭歪的。
聽見推門的動靜,她的睫毛微微顫了顫,然後那雙鳳眼緩緩睜開。
眼底還蒙著一層剛睡醒的迷蒙倦意,瞳孔散著焦,過了兩三息才慢慢聚攏。
當她看清來人是沈鋒時,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那雙鳳眼裡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不自覺的安心。
「師娘,起來吃早飯了。」沈鋒壓低了聲音,把食盒輕輕放在床邊的矮凳上,順勢在床沿坐下。
床板在他的體重下發出一聲悶響,師娘的身體隨之輕輕晃了一下。
秦霜茹試著撐起身來。
她的手臂從薄毯下伸出,掌心壓在粗布褥子上,肘關節微微彎曲——可大病初愈的身子虛得厲害,手臂剛攢起一絲力氣便驟然發軟,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
她的上半身剛剛離開枕頭不到三寸,便重重地落了回去,後腦勺磕在枕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的鳳眼裡閃過一絲挫敗和惱怒——那是一個常年習武、素來身手矯健的女人,突然發現自己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時特有的屈辱感。
「別逞強。」沈鋒立刻出聲制止。
他欠過身去,一隻手從師娘的肩胛骨下方探入,掌心貼上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扶住她的肩頭。
隔著那層薄得近乎不存在的紗裙,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瘦削凸起的肩胛骨——像兩片單薄易碎的蝶翼,在他掌下微微顫動。
還有她後背的脊椎,一節一節的,隔著薄紗幾乎能數出形狀。
他的心又疼了一下。
可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他穩穩地托著師娘的腰背,一點一點地把她扶起來。
她身形極輕,輕得不像一個成年女人——以前在陳府,師娘掄起銀槍虎虎生風的時候,他總覺得她渾身上下都是力量,像一頭優雅而危險的母豹。
可現在,懷裡這具身體輕得像一片落葉,徬彿一陣風就能吹走。
他騰出一隻手,把自己疊好的一件外袍捲成筒狀,墊在她身後靠床頭的位置當靠枕,然後讓她半靠著床頭坐穩。
師娘的後背貼上衣袍的瞬間,身體微微一松——那件袍子帶著沈鋒的體溫和氣息,不知為甚麼讓她覺得安心。
「來,先喝點粥墊墊胃。」
沈鋒打開食盒,端出那碗特意熬制的白粥。
瓷碗里的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熱熱的,米粒完全煮化,米油凝成一層薄膜鋪在表面,冒著微弱的白氣,散髮著純粹的米香。
秦霜茹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想說「我自己來」,甚至已經抬起了手——可她的手腕酸軟無力,指尖微微發顫,伸到半空便停住了。
她試著攥了攥拳頭,五根手指合攏的力度,連一隻空碗都握不穩。
不等她開口,沈鋒已經用木勺舀起一勺溫熱的白粥,穩穩地遞到了她唇邊。
動作自然而熟穩,像是已經做過千百遍。
秦霜茹微微遲疑了一瞬。
她的鳳眼垂下,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片細密的陰影。
這個姿勢——她靠在床頭,他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地餵她——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沈鋒剛來陳府那年,有一次染了風寒,高燒不退,在床上躺了三天。
是她守在床前,一勺一勺地餵他喝粥。
那時候他才十二歲,小小的一團縮在被子里,燒得滿臉通紅,嘴唇乾得起皮,卻還死撐著不肯喊疼。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風水輪流轉,曾經被她照顧的孩子,如今反過來照顧她了。
她張口含下了那勺粥。
溫熱的米糊入口的瞬間,純粹的米香在舌尖緩緩化開,順著乾澀灼燒的喉嚨一路滑下去,像一條溫柔的小溪流淌過久旱的河床,熨帖了空空蕩蕩、灼燒般疼痛的胃壁。
那種舒適讓她幾乎發出一聲輕嘆。
她已經太久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
從京城到南疆的三千多里路上,押送兵給犯人吃的是最差的乾糧——發霉的雜糧餅子和渾濁的涼水。
她還絕食過好幾天,胃壁薄得像紙,稍微硬一點的東西都咽不下去。
昨晚嬤嬤端來的半碗稀粥是她這半個月來吃得最好的一頓,可也只勉強咽了幾口。
沈鋒不急不緩地餵著,節奏從容有度。
每舀起一勺,他都會先在碗沿上輕輕刮一下,把多餘的粥水刮掉,確保送到師娘嘴邊的每一勺都不多不少,不會灑出來弄髒她的衣裳。
然後他會等她徹底咽下去,看到她喉結微微滾動,才舀起下一勺。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她的唇瓣上。
師娘含住木勺時,嘴唇微微收攏,上唇的唇珠輕輕抵住勺沿,下唇微微內卷——那個動作柔軟而無意識,帶著一種進食時特有的、毫無防備的親暱感。
白粥在她的唇間留下一層薄薄的米油光澤,讓那兩片因為高燒而微微乾裂的唇瓣,此刻泛起了一層水潤的、誘人的光。
昨夜的畫面——那個纏綿熾烈的吻——毫無徵兆地翻湧上來。
這片唇,曾緊緊貼著他的唇。
師娘的舌頭纏著他的舌頭,在他口腔里翻攪吮吸,津液交換混合,發出黏膩的水聲。
她在吻中發出細微的、滿足的嘆息,雙手摟著他的脖子,手指插在他的發間——
沈鋒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強行斂去眼底翻湧的暗色情緒,把目光從師娘的嘴唇上移開,重新落在碗里。手上餵粥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平穩得像一台精密的機器。
半碗粥下肚,秦霜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夠了……吃不下了。」
「再吃小半碗。」沈鋒依舊舉著木勺,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你這身子虧空得太厲害了,不多吃點東西,根本養不回來。」
秦霜茹的鳳眼微微一眯。
那是她不悅時慣有的神態——眼尾微挑,鳳眸半闔,目光里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從前在陳府,無論是沈鋒還是陳曉,見了師娘這副模樣,向來乖乖噤聲。
就連師父陳恪,在家裡也得讓她三分。
可今日的沈鋒,分毫不讓。
他舉著木勺,穩穩停在她唇邊,目光沈靜而篤定,不閃不避地迎上她的鳳眼。
那雙劍目里沒有挑釁,沒有冒犯,只有一種平靜的、不容置疑的堅持——像一面牆,她的目光撞上去,卻撼不動分毫。
四目相對,僵持了幾息。
秦霜茹終究先卸了氣勢。
她微微別過臉,這個「微微別過臉」的動作里帶著一絲她自己大概都沒有察覺的彆扭——不是惱怒,而是一種「爭不過又不想認輸」的、近乎孩子氣的彆扭。
然後她重新張開了嘴,任由他把勺子送了進來。
沈鋒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弧度極淺,轉瞬即逝。
又餵了小半碗粥,秦霜茹實在吃不下了,她的胃已經開始微微發脹,如果再往里灌,怕是要吐出來。
沈鋒這才放下粥碗,拿起兩個雜糧饅頭和那碟醃蘿蔔,三兩口便解決了自己的早飯。
他吃東西的速度極快,帶著軍人特有的高效——一口饅頭一口粥,腮幫子鼓鼓的,咀嚼幾下就咽了下去,像往爐膛里填柴火一樣乾脆利落。
秦霜茹靠在牆上,默默看著他吃飯。
她忽然想起,這孩子剛來陳府那會兒,吃飯也是這個樣子——狼吞虎嚥,恨不得把整個碗都吞下去。
她當時還教訓過他:「慢些吃,又沒人跟你搶,當心噎著。」後來他在她的調教下慢慢改了,吃飯也開始細嚼慢嚥,有了點樣子。
可三年的邊關生涯,又把他打回了原形。
……
吃完早餐,收拾妥當之後,沈鋒拉過木凳坐到床邊,和師娘保持了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他的表情沈了下來,不再是之前餵粥時那種溫和柔軟的樣子,而是換上了一副正色——像在營帳里和手下部署軍務時的那種神情,冷靜、縝密、滴水不漏。
「師娘,趁現在屋裡沒有旁人,咱們得把一些規矩對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人之間才能聽見,「日後在外人面前怎麼演,每一個細節都必須提前商量清楚。但凡露出一絲破綻,對你我都是滅頂之災。」
秦霜茹立刻收斂了所有倦態,鳳眼中浮上一層清醒的肅然,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知道沈鋒說得對。他們兩人現在就像是站在刀刃上,一邊是萬丈深淵,一邊是深淵萬丈,唯一能走的,就只有那條窄得不能再窄的刀鋒。
「從今日起,無論當著誰的面——我的親兵也好,其餘百戶也好,千戶大人也好,甚至軍中最低等的雜役兵也好——你都不許再叫我峰兒。」沈鋒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也不許叫我的名字。」
秦霜茹的鳳眼微微一動。
「往後在外人面前,只許叫我‘大人’,或者‘老爺’。」
「好。」她應聲極快,嗓音平淡。
「另外,你的自稱也要改。」沈鋒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條理清晰得像是早就在腦子里推演過無數遍,「不許再說‘我’,更不能帶出從前在陳府時的口頭語。‘老娘’這兩個字,從今天起爛在肚子里。在外只許說‘奴家’、‘婢妾’。待人接物要低眉順眼,說話聲音放軟,語氣放低。萬萬不可用從前主持中饋、使喚下人時的那股子勁兒——你在陳府是將軍夫人,一聲令下幾十號僕婢俯首聽命。可現在——」
他微微頓了一下。
「現在你是一個犯官的女眷,被朝廷流放充軍,分配給南疆邊軍百戶做侍妾的軍妓。你的身份比營里的雜役兵還低。你沒有姓名,沒有出身,沒有過往。你唯一的價值就是伺候好你的主人——也就是我。平日里,半點傲氣都不能露。」
一字一句,直白又殘酷。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割在秦霜茹的自尊心上。
她的鳳眼裡飛快地掠過一抹屈辱。
那層凌厲的光芒閃了一下,像是要炸開來——可只是一瞬,就被她強行壓了回去。
她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下頜的線條因為咬牙而微微繃緊,腮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明白了。」她的聲音很輕,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沈鋒看著她的反應,心裡清楚她有多難受。
讓一個將軍夫人、一個將門虎女,去扮演一個低賤的、卑微的、供人享用的軍妓——這對她的驕傲來說,比死還難受。
可他沒有辦法。
這是目前唯一能保住兩人性命的辦法。
「還有。」他的語氣微微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果有人闖入營房來——比如千戶派人來查崗,或者其他百戶過來串門——你要裝出一副被我馴服了的樣子。不許冷著臉,更不能瞪眼抵觸,要乖巧、溫順。最好——」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了牆角某個不確定的位置。
秦霜茹蹙眉:「最好怎樣?」
「最好是看著有些怕我。」沈鋒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字字清晰,像是從牙縫里一個一個擠出來的,「師娘你也是將門出身,軍中的規矩你不會不懂。這些被發配來的女子,大多會被嚴加管束、徹底馴服,安分守己後才會被主子留在營帳里。如果你始終一身傲骨、桀驁不馴的樣子,旁人一定會起疑心——我沈鋒把人領回來這麼多天了,連一個女人都拿捏不住?要麼是我沒本事,要麼就是這女人有問題。」
他頓了一下。
「一旦流言傳開了,千戶大人那裡我就交代不過去了。到時候他只需要一句話——把人收回來重新分配——你就會被送到別人的營帳里去。下一個分到你的人,可不會是我。」
這番話直白露骨,把軍營里那些醃臢的潛規則毫不避諱地攤開在了兩人面前。
秦霜茹的臉頰「騰」地燒了起來。
不是少女懷春的嬌羞——她已經三十六歲了,嫁人二十多年,久經人事,早就過了臉紅心跳的年紀。
可沈鋒這番話里暗含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讓她這個見過大風大浪的將軍夫人都覺得難以消化。
「馴服」,「溫順」,「怕我」——這些詞從她徒弟嘴裡說出來,落在她耳朵里,產生了一種奇異的、令人渾身發燙的衝擊感。
她不是聽不懂他在說甚麼。
他在說,在外人面前,她要像一個真正的侍妾那樣表現——被男人掌控住了的、對主人又怕又順從的那種表現。
而一個軍妓在軍營里被「馴服」代表著甚麼,她心知肚明。
那意味著——她要讓所有人都相信,沈鋒已經睡過她了,而且不止一次。
她已經從一開始的反抗,變成了現在的順從。
她怕他,依賴他,離不開他。
雖然只是演戲。
可一想到要在別人面前和沈鋒扮演那種關係——那種男人和他的女人之間的、帶著情慾和佔有意味的關係——她的臉就不可遏制地燙了起來,一直燒到耳根,燒到脖頸,燒到薄紗遮蓋下的鎖骨。
「所以,」沈鋒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她,神色平靜得如同在校場上陳述軍務,「日後但凡有外人在場,你站在我身側,身子要微微靠近我一些。我若抬手摟你腰、撫你頭髮,你萬萬不可躲閃或抵觸,更不能面露慍色。只需裝作溫順柔從、略帶依賴的模樣就好。師娘,能做到嗎?」
秦霜茹的耳根已經燒得幾乎要滴血了。
她倉促地別過臉,不敢和沈鋒對視,鳳眼盯著牆壁上一道斑駁的裂紋看,氣息微微緊了。
「……我知道了。」
沈鋒靜靜地觀察著她的反應。
紅臉、垂眸、語聲緊繃、呼吸微促。
她的耳根紅得幾乎透明,連帶著耳垂上那個從前戴耳墜留下的小小耳洞都泛著粉色。
她滿心難堪,這一點毋庸置疑。
可她沒有反駁,沒有惱怒,連抵觸的話都沒說一個字——她只說了「我知道了」。
這意味著甚麼,沈鋒心知肚明。
它意味著師娘在理智上完全接受了這個安排。
哪怕她的驕傲被碾成了粉末,哪怕她的自尊被踩在了腳底下,只要是為了活下去、為了不暴露身份、為了將來有機會查清真相——她願意忍。
他在心底把這一點暗暗記下了。
「還有,最後一件事。」
他的嗓音壓得更低了,幾乎貼著氣聲,裹挾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試探意味。
「這間營房狹窄,只有一張床。平日我打地鋪便是,不會越矩。但若是深夜有人查營——比如千戶大人心血來潮,派人來巡查軍紀——你必須跟我配合演戲。」
秦霜茹的身體驟然僵住了,原本還在微微起伏的胸口似乎也停了一拍。她緩緩轉過頭來,鳳眼直直地盯著他。
「怎麼配合?」
沈鋒迎上她的目光,那雙劍目里一片沈靜,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裝作我們剛剛溫存完畢的模樣。」
營房之內,瞬間陷入了絕對的沈寂。
連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都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在昏暗的空間里交錯回響。
秦霜茹的臉,紅透了。
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再從脖頸滲進鎖骨以下那片被薄紗遮掩的肌膚。
那種紅不是血色上湧的潮紅,而是一種更深的、更熱的、從骨髓里往外燒的緋色。
她的鳳眼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東西——屈辱、無奈、窘迫、難堪,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意正視、甚至不願意承認存在的……慌亂。
那種慌亂不是對危險的警覺,而是——一個女人在面對某種隱秘的、模糊的、與異性相關的暗示時,本能產生的生理性緊張。
她知道「溫存完畢」意味著甚麼模樣。
她嫁了二十年的人,和丈夫行了二十年的房。
她太清楚了——溫存之後,女人的頭髮會散,衣裳會亂,臉上會帶著情事後特有的潮紅和倦意,身上會有男人留下的氣息和痕跡。
如果要演得逼真,她可能需要——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良久。
長久到沈鋒幾乎以為她要拒絕了。
然後她從齒縫里擠出了三個字,沙啞的,乾澀的,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來的。
「……知道了。」
沈鋒微微頷首。
他沒有再追問,沒有再補充,沒有再多說哪怕一個字。
他清楚,這個話題已經到了師娘能承受的極限——再逼一步,她的驕傲就會反噬,效果只會適得其反。
他知道進退的分寸。
……
正要起身,院外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虎子那清亮的少年嗓音——
「百戶!張軍醫到了!」
沈鋒深深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聲音極輕:「來人了,從現在起。拜託了,師娘!」
秦霜茹深吸一口氣,徬彿那口氣是她用來切換靈魂的開關。
她的鳳眼一眨之間,所有的羞惱、屈辱、複雜的情緒統統被一道無形的閘門關在了身後。
當沈鋒抬手拉開房門的時候,映入來人眼簾的,是一幅完全不同的畫面——
一個面色慘白、體弱怯弱的女子,裹著薄毯半靠在床頭。
她的眉眼低垂,肩膀微微內縮,整個人散髮著一種被徹底磋磨過後剩下的、溫馴而怯懦的氣息。
沈鋒進門的時候她飛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旋即便迅速垂下了眼簾,像是不敢多看。
那個眼神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是呆滯的木然,而是一種「想看主人的臉色卻又害怕被發現」的、微微膽怯的偷覷。
如果不是沈鋒知道真相,他自己都會被騙過去。
張軍醫年過半百,瘦高個兒,留著一把花白的山羊鬍子,背微微有些佝僂。
他在這座南疆邊城的軍營里待了十幾年,甚麼場面沒見過——斷胳膊斷腿的、中了毒箭的、染了瘴氣快死了的。
軍妓生病這種事,對他來說只是日常中最不起眼的一樁。
他提著木頭藥箱走進來,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也沒多寒暄,徑直伸手搭上了秦霜茹的手腕。
三根手指搭在寸關尺上,閉目感受了片刻。然後他翻了翻她的眼皮,又讓她伸出舌頭看了看舌苔。
「風寒侵體,兼有氣血大虧、勞累過度。」他搖了搖頭,聲音里帶著幾分見多識廣後的平淡,「脈象細弱無力,舌苔薄白,氣虛血虧的底子怕是不止三五天了。這女子先前必然受了不少罪,身子透支得厲害。」
沈鋒斜倚在門框上,雙臂環胸,語氣散漫:「押送的兵卒交代過,說她一路三千多里路,又是絕食又是撞牆,折騰了一路。能活著到這裡,算她命硬。」
「命硬歸命硬,可這般體虛,若不好好靜養個把月,身子怕是很難撐得住。」張軍醫從藥箱里摸出筆墨和一張裁好的麻紙,提筆蘸墨開始寫方子,筆走龍蛇,「這方子是退燒固本、補益氣血的,一日兩服,飯後服下,連服七日先看效果。」
寫完藥方,他又從藥箱里取出兩只陶罐,推到沈鋒面前。
「這是外敷的消炎藥膏。她手腕腳踝上的傷我方才看了,新舊血痂交疊,好幾處已經開始發紅腫脹了。你每日早晚各給她塗一次,塗完拿乾淨紗布裹好。軍營里條件簡陋,一旦創口潰爛化了膿,就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