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鋒踩著晨間第一縷日光走進伙房時,伙夫老李頭正蹲在灶台前生火,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老李頭,幫我熱一下這個。」沈鋒把那盒桂花糕遞過去,「用蒸籠,小火,別給我蒸過頭嘍。」
老李頭接過來翻開一看,咧嘴笑了:「喲,桂花糕?沈百戶這是給誰買的?」
「少廢話。」
沈鋒自己在灶台邊坐下,就著一碗稀粥和兩個粗面饅頭隨便對付了幾口。
他吃得很快,三兩下便扒拉乾淨,然後起身走到伙房後面那口小灶前,開始架鍋煎藥。
藥包是張軍醫配好的第三服,藥材比前兩服多加了幾味補氣養血的,聞起來比之前更苦。
藥汁熬好,桂花糕也蒸好了。他把藥倒進陶罐里,桂花糕裝進食盒,又從伙房順了兩碟小菜和一碗熱粥,一並拎著往營房走。
推開院門時,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師娘沒有躺在床上。
她站在屋子中央,穿著那身月白色的棉布衫裙,正彎著腰撿拾地上的碎瓷片。
那是昨天他暴揍錢大壯時被掀翻的桌案上的茶壺,殘片碎了滿地,昨晚和師娘纏綿了一夜,出門前也沒顧上收拾。
她把碎瓷片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放進一塊粗布里包好,動作很慢,一彎腰就要喘兩口氣,可她依然一絲不苟地做著。
床上的褥子已經被她疊好了,昨夜那條沾滿了兩人體液和汗漬的床單被她扯了下來,和她換下的髒衣物一起疊放在床尾,等著拿去清洗。
沈鋒看著這一幕,心裡一陣複雜的酸澀湧上來。
師娘從來都是這樣的人。
哪怕淪落到這步田地,哪怕渾身病痛、寄人籬下,哪怕剛剛和他經歷了那樣荒唐的事。
在她醒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依然是把屋子收拾乾淨。
這是刻在她骨子裡的習慣,是陳府當家主母二十年養成的本能。堂堂將軍夫人,她容不得自己身處的地方髒亂不堪。
「師娘!你怎麼下床了?讓我來!」
沈鋒三步並兩步衝過去,把食盒和藥碗往桌上一擱,伸手就要去接她手裡的碎瓷包袱。
秦霜茹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幅度不大,只退了半步,可那半步的距離像一堵無形的牆,清清楚楚地橫在兩人之間。
兩人都愣住了。
空氣凝滯了兩息。
秦霜茹的鳳眼微微閃了一下,隨即別開目光。她把手裡的碎瓷包袱放在桌角,退到了桌子的另一側,和他之間隔了一張桌子的距離。
沈鋒垂下伸出去的手,沒有追過去,也沒有提起剛才那個細微的閃躲。他轉過身,把食盒打開,將桂花糕和粥菜一樣樣擺到桌上。
「師娘,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他的語氣平和自然,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這是我特意去城裡給你買的桂花糕,剛蒸好的,趁熱吃。」
他把那碟金黃色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蒸籠的熱氣剛散去不久,糕面上灑著的乾桂花在熱力的催發下重新綻出了香氣,甜膩的花香在狹小的屋子里瀰漫開來。
秦霜茹的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瞳孔微微一縮。
桂花糕。
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過桂花糕了。
上一次吃,還是在京城,去年中秋,她親手做了幾籠,給丈夫和孩子們一人分了一大塊。
小兒子嘴饞,偷偷多拿了兩塊藏在袖子里,被她發現了,擰著他的耳朵罵了一通。
曉寶……曉寶也在,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吃,吃完之後跟她說:「娘親做的桂花糕天底下最好吃。」
如今卻是生死未卜、杳無音信。
她垂下眼簾,拈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糕體軟糯,甜度適中,桂花的香氣在口腔里化開。
比不上她自己做的,但在這南疆荒僻之地,已經算是難得的精細吃食了。
「身子感覺怎麼樣?」沈鋒坐在桌子對面,沒有靠太近,保持著一個恰當的距離,語氣關切而克制。
「好多了。」秦霜茹的聲音還帶著些許沙啞,是高燒初退後嗓子留下的余痕。
但確實比昨天好了不少,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卻不再是前兩日那種嚇人的灰敗色,眼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嘴唇也有了血色。
儘管心中她不願意承認,但昨夜那場荒唐的纏綿,對她的高燒確實起了不小作用。
劇烈的運動讓她出了一身透汗,把積蓄在體內的熱毒隨著汗水排了出去,加上昨日兩服藥的藥效疊加,今早醒來時她的額頭已經不再滾燙了,只剩微微的溫熱。
當然,這個退燒的原因,她是絕不會說出口的。
沈鋒給她把陶罐中的藥汁裝入碗中:「師娘,把今天的藥喝了,喝完先歇著,剩下的活交給我。」
秦霜茹端起藥碗,仰頭喝盡苦澀的藥汁,放下碗時手背擦了擦嘴角。
她的目光掃過沈鋒的臉,回想起之前他替自己擦拭嘴角,很快移開目光,不敢看他太久。
「你去忙吧。」她說。
「好。」沈鋒把那包碎瓷片和髒衣物被單收拾好,端著碗筷退出了屋子。
關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師娘坐在桌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桂花糕上的乾花瓣,鳳眼裡有一種他看不透的、複雜的神色。
他輕輕帶上了門。
院子里,虎子頂著一腦門的青紫正蹲在牆根下吃饅頭。
昨天被錢大壯一拳打翻後額角腫了老大一個包,張軍醫給上了藥,看著嚇人但沒傷到骨頭,養幾天就好。
「虎子,傷怎麼樣了?」
「百戶,沒事!皮肉傷,不礙事!」虎子嘴裡塞著半個饅頭,含含糊糊地回話,「倒是那個姓錢的,聽說昨晚被千戶大人打了三十軍棍,趴在床上哭爹喊娘呢——活該!」
「沒事就好。」沈鋒拍了拍他的腦袋:「替我把這包被單和衣物拿去浣衣處洗了。另外去庫房領一套茶具送回屋裡。」
「得嘞!」
虎子一溜煙跑了,沈鋒去側屋拿了一包從京城托人捎來的上好雀舌茶葉,揣在懷裡往千戶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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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彪這個人好酒、好茶、好面子,最吃的就是送禮這一套。
沈鋒在禁軍時攢了些人脈,偶爾能弄到一些京城的好茶好酒,之前就給趙德彪送過兩次,每次送完之後兩人的關係都會親近不少。
今天這一趟,一來是為了感謝他昨天出面懲治錢大壯,二來是為了日後繼續打聽京城的消息鋪路。
千戶所里,趙德彪正端著一壺劣酒對著窗戶發呆。見沈鋒進來,又看見他掏出的茶葉包,眼睛頓時亮了。
「喲,雀舌?好東西啊!」趙德彪接過去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滿意地點頭,「沈百戶有心了。」
「千戶大人為末將出頭,末將感激不盡,一點小心意。」
「行了行了,別來這套。」趙德彪把茶葉收好,示意他坐下,「昨天的事,錢大壯那蠢貨確實該打。三十軍棍,降了半級,罰了三個月的餉,夠他長記性的。你放心,有我這道令在,他不敢再靠近你的院子。」
「多謝千戶大人。」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趙德彪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一拍大腿:「對了,三日後中秋!我讓人在營里擺了筵席,總旗以上的軍官都來,可以帶家眷侍妾。你把你那個將軍夫人也帶上——讓弟兄們都見識見識,沈百戶的寶貝疙瘩長甚麼模樣!」他說到這裡,擠眉弄眼地笑了,「調教了兩天了,怎麼樣,那烈馬服帖了沒有?」
沈鋒嘴角掛上那副駕輕就熟的浪蕩笑容,嘿嘿一笑:「千戶大人到時候看了就知道。」
趙德彪大笑著趕他走了。
回營路上,沈鋒的笑容收了起來,眉頭微微蹙著。
中秋筵席,要帶師娘出席。
這既是一個麻煩,也是一個機會。
麻煩在於——師娘第一次以他「侍妾」的身份公開亮相,營里那幫粗坯見了她的姿色,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機會在於——只要師娘在筵席上表現得體、言行溫順,就能坐實她「沈百戶侍妾」的身份,在軍中立下名分。
以後誰再想打她的主意,就得先掂量掂量沈鋒的拳頭和千戶大人的軍令。
不過,最要緊的是,得和師娘提前通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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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沈鋒端著午飯回到院裡。
剛推開院門,他的腳步就停了。
師娘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正午的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把整個小院籠罩在一片明亮的暖光中。
秦霜茹站在那根用竹竿搭成的簡易晾衣架前,雙手舉過頭頂,正把一條洗淨的床單搭上去。
月白色的衫裙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腰間的系帶隨著她抬臂的動作微微收緊,勾勒出她纖細而柔韌的腰線。
她沒有梳妝,烏發松松地輓了個髻,幾縷碎發被風吹到了臉頰上,貼在她微微泛著薄汗的鬢角。
未施粉黛的臉在烈日下呈現出一種素淨到極致的美。
她那高燒初退後的蒼白底色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潮紅,鳳眼半眯著避開日光,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梁挺直,唇瓣上還帶著之前吃桂花糕時殘留的微微光澤。
病態的憔悴非但沒有削減她的美貌,反而給她添了一種脆弱的、易碎的韻味。
如同一枝帶露的海棠,美得讓人心疼,讓人忍不住想捧在掌心裡護著。
看著眼前的美人,沈鋒的喉結無聲地滾了一下。
「師娘。」他開口:「你怎麼從屋裡出來了?」
秦霜茹抬起頭,看見他進來。她的鳳眼閃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虎子把洗好的衣物拿回來了。我看他臉上有傷,就讓他先去歇著了,別怪他。」她的語氣平淡,只陳述事實。
頓了一下又說,「昨天他是為了護我才挨的打,我過意不去。」
「不怪他。」沈鋒應了一聲,把食盒放在門檻上,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還沒晾完的衣物,「師娘你歇著,我來。」
這一次他沒有靠太近,只是側身站在她旁邊,保持了兩人之間半臂的距離。
秦霜茹沒有再躲。
她退到一旁,靠在廊柱上看著他笨手笨腳地晾衣服。
一個大男人晾衣服的樣子確實有些滑稽,好幾件內衣被他擰得歪歪扭扭,床單搭上去也不平整。
可她並沒有出聲糾正,只是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晾完衣物,兩人回屋吃午飯。
飯菜簡單,兩碟軍中伙食加一碗湯。
吃飯時兩人沈默居多,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響。
沈鋒吃完放下碗,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道:「師娘,有件事跟你說一聲。三日後中秋,千戶大人在營里擺筵席,總旗以上的軍官都去,可以帶侍妾。千戶點了名讓我把你帶上。」
秦霜茹夾菜的筷子停了一息。
她沒有抬頭,鳳眼垂著,長睫投下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沈默了好一會兒。
「好。」
只是一個字,並沒有多餘的情緒。
沈鋒知道這一個「好」字底下壓著多少東西。
一個曾經坐在將軍府正堂上主持中秋家宴的當家主母,如今要以一個百戶「侍妾」的身份出席一場粗鄙軍漢的酒席,還得裝出溫順馴服的模樣。
而且,這個百戶還是她的徒弟。這對師娘來說,是比身體和病態更難忍受的痛。
可她還是答應了。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以目前的形勢,這不是她能拒絕的事。
沈鋒從懷裡掏出那把黃楊木梳,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給師娘的,昨天在城裡買的。」他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些,「算是……賠罪。」
秦霜茹的目光落在那把木梳上。
梳子做工精細,黃楊木的質地溫潤光滑,齒密而勻,通體打磨得像一塊暖玉。
在南疆這種邊陲小城,能買到這樣品相的梳子,說明他是用了心挑的。
她伸手拿起梳子,指腹摩挲著光滑的梳背。
心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緩緩抬起鳳眼,看向坐在對面的徒弟。
沈鋒被她這一眼看得心裡發緊。
那雙鳳眼裡有太多東西了,複雜到他根本讀不透。
有殘存的惱意,有無奈的妥協,有微妙的酸澀,還有一種他看不太懂的、更深層的東西。
「昨晚的事——」
秦霜茹開口了,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不要再提了。」
她的鳳眼直直地盯著他,目光清冽如霜。
「我……已經忘了。」
四個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這是她思慮一早上後的處理方式,不追究,不深究,不提起。
把那一夜的荒唐連同所有的羞恥和屈辱一起,封進記憶最深處的暗匣里,上鎖,落鎖,永不打開。
沈鋒愣了一下,然後連忙點頭。
「是是是,我也忘了!」他的語氣里帶著如釋重負的急切,「這梳子就是……就是送師娘梳妝打扮用的!大後天不是要去赴宴嘛,我下午再去城裡一趟,給師娘採辦些胭脂水粉回來,把師娘打扮得美美的去——」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師娘的耳根紅了。
那抹緋紅從耳垂蔓延到耳廓,連帶著脖頸側面那條細膩的肌膚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垂著頭,鳳眼不再看他,手指攥著那把木梳,指節微微泛白。
她在害羞。
三十六歲的將軍夫人,歷經滄桑的巾幗女子,此刻因為徒弟一句「把師娘打扮得美美的」而紅了耳根。
沈鋒看著她耳根那抹緋紅,忽然覺得心口像被甚麼東西柔柔地撞了一下——酸酸的,軟軟的,脹脹的。
他識趣地收拾好碗筷,站起身來。「師娘你先歇著,我出去辦點事,下午回來。」
秦霜茹沒有抬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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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鋒出了門,帶上院門,大步朝城裡走去。
南疆的邊城不大,可該有的鋪子都有。
沈鋒先去了城中最大的脂粉鋪,鋪子掌櫃是個精明的中年婦人,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貨架上的胭脂水粉雖然比不了京城的精品,但在這偏遠之地已經算是上乘了。
「掌櫃的,你這裡最好的胭脂和水粉,各拿一盒來。」
掌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個年輕軍官,生得英武不凡,竟跑來買脂粉,一看就是送給心上人的,絕對捨得花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