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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人易老,夢難長4

灰鳶尾 · 識魅(民俗怪談) · 本章第 1 / 2 頁

山下歲月流轉,這座古剎的時間卻徬彿是凝定不動的。除卻木質建築已然陳舊外,種種陳設與二百七十年前並無區別。

曇鸞尊者避世已近一個甲子,玉皇頂上只有這個叫作霄的年輕人還在供奉灑掃。

霄留著頭髮,顯見並未皈依受戒,還是俗家弟子,但身為曇鸞尊者座下首徒,任誰也不敢小瞧了他去。

來人將手中的燈籠放下,向霄微微頷首致意。

他的燈籠潔白如雪,一道潑墨環形首尾相銜,正是此夜在城中鬧得不可開交的炁教象徵。若是有洛陽百姓看到他,想必便能認出,這正是畫像掛在城頭通緝的匪首之一。

炁教的護法教士,劉季棠。

到了夜間,古剎中曲徑通幽。劉季棠被霄引著進入寺中,兩人相對而坐。

「您此次造訪,所為何事?」

護法教士深吸了一口氣,道:「我來懇請曇鸞尊者出山。」

霄聞言眼睫微垂,輕聲卻不容拒絕地開口道:「我已收到您的信件,只是曇鸞尊者閉關修行,至今已有整整十六年不見塵世中人。莫說是您,萬曆皇帝晚年時求仙問道,連發叄道聖諭傳尊者入京,也未能請得動他。」

劉季棠早已預料到會得到如此回答,若非因此,他也不會親自爬上白雲山來求見。

想請佛門中力量最強的曇鸞尊者出山,必須先說服他這個俗家弟子,否則連尊者的面也無緣得見。劉季棠斂衣正色,竟然向面前的年輕人深深彎下腰去,鄭重其事施了一禮。

「打擾尊者清修實非我等所願,實在是此事關係天下生死存亡,請您務必聽我一言。」劉季棠氣沈丹田,「蒼溟妖君,很有可能已再度現身於世間了!」

*

古往今來,向來是人帝、妖君、靈稱聖。

地分陰陽,九幽之下屬於鬼魂靈體,上溯到沒有歷史的時代,地上的世界則由人與妖魔共治。

人間帝王以儒法統治百姓,妖魔卻不然。

在眾多妖魔之中,有一個女性是極其特殊的,生來就能對其他妖魔發出無法違抗的號令。人間術士經過苦修,也能驅使妖魔鬼怪為自己做事,但她的號令是天賦的權能,只通過血緣傳承。

妖魔生於水中,她便被人們稱為眾水之主,或蒼溟之君,意為天下妖魔的君王,凡人世之水皆在掌控。

世上同時只能有一位妖君存在,母親死後,她的權能就傳到女兒身上,妖君就是這般代代更替。

有這樣的血緣天賦,妖君統率部下,本該如身使臂,如臂使指。這樣一來,世間哪裡還能有凡人的立錐之地?

好在妖魔雖有天賦的暴力,可天性弱肉強食、不願聚群,乃是一盤散沙。人卻能依靠血緣建立起聯繫緊密的部族,通力合作,把經驗智慧代代相傳。

對付各種妖魔,人間早已發展出了一套經驗:凶惡食人的,就當作猛獸合力斬殺;龜縮一隅不問世事的,就划下界限各安一方;至於妖君,人們用「君」來稱呼她,其實是想當然地用熟悉的詞語來描述了陌生事物。她秉性上更似獨來獨往的猛虎,可以和弱小者共處,卻絕不能和其他強大妖魔分享領地。

就這樣,幾千年來,凡人的領地日益擴大,世間妖魔則漸漸衰微下去。

只是妖君的存在,始終是扎在人間統治者心頭的一根刺。

天無二日,地上怎能有兩位君王並立?

這樣的力量,如若無法為己所用,終究是個極大的隱患。只是要除掉妖君,所需耗費的人力物力過大,不是天時地利人和實難做到。

叄百年前,太祖皇帝朱元璋在建立大明之時,也同時決心蔭蔽子孫後代,要一舉完成這項震古爍今、名垂青史的赫赫之功。

他召集了眾多僧道術士,率領部眾與當時的妖君展開了一場令天地變色的大戰。

據說那場惡戰之烈,連黃河都一度因此改道。妖魔的厲嘯掀起了十丈高的巨浪,整條大河如哭如沸,君王之血如暴雨落下,將黃河都染成鮮紅。

所幸,天命所歸終究在人。

那場大戰之後,妖君被斬首,但太祖皇帝猶怕她死灰復燃,又下旨,在東西南北中的五條大河邊各設立了一塊鎮河碑。

五塊石碑,就如同五枚釘子鎮在大明龍脈之中。一來,用君王之血來保佑大明萬世永昌,二來,她的屍骨從此被封印著再不能見天日,妖君一系的權能便自此而絕。

眾水之主既死,其他妖魔也就不足為懼,從此以後,六合之間便是人的天下。

隨著年歲推移,妖魔開始逐漸淡出歷史,演化為茶餘飯後的傳說。

這些事情,普通百姓未必清楚,佛堂玄門中卻還在流傳。

洛陽城外白雲山上的這座大興善寺,便是當年太祖皇帝班師以前下令修建的。霄師從曇鸞尊者,對這些塵封的往事自然有所耳聞。

霄開口嘆道:「寺中大足寶頂上繪著一副十界六道壁畫,據說畫的便是當年斬殺妖君、血流成河的景象,只是年代久遠,我每每觀之,唯覺驚怖。」

「《地獄變》麼?」劉季棠道,「自然是驚世傑作,可惜天下僅此一副。我自然無緣得見,不過祖父童年時有幸上山拜見,曾親眼見過一次。」

不想寺中壁畫名字竟被來人一語道破,霄心念微動,抬頭仔細看他片刻,緩緩道:「您出身南陽劉氏?」

劉季棠搖頭,苦笑道:「現在哪裡還有甚麼南陽劉氏?」

沒了妖魔,除妖的僧道術士也就沒了用武之地。洪武年間他們出將入相,何等風光,可現在失去了厚待重用,當年一手驚奇絕技的南陽劉氏,現在不過就是普通的官宦人家罷了。

到劉季棠這一代,他讀書極好,萬曆年間中了進士,在京城做了幾年官。後來朝中風雲突變,他也獲罪被撤了官職,憤懣難平之下回了老家,此後竟趁著東風入了炁教,拉起大旗起義造反。

「飛鳥盡,良弓藏,世事莫不如此。」劉季棠道,「其實我輩以斬妖除魔為己任,若天下海晏河清,我們也無怨言。不過,現在不僅朱家已日薄西山,天下也實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我輩舉起義旗,不能坐視不理。」

護法教士鄭重其事從懷中取出一隻捲軸,在桌上平展開來。

「一切的一切,還要追溯到二十年前這個人出現的時候。」

室內一燈如豆,霄凝神看去,只見那捲軸上畫著一個年輕男子。

單線平塗而後敷彩,畫法並不十分求真,卻仍可見得他丰神雋秀,皎如玉樹。徬彿在描繪如此絕世之容時,畫師也不由得下筆如有神。

令人見之難忘的俊秀容顏,卻令霄的瞳孔驟然縮緊。

他認識這張臉!

——在大興善寺寶頂上陳舊的壁畫中,這個人就站在妖君身邊。只是一樣的五官,在壁畫上披著鮮血,如同修羅惡鬼,再美也只會使人驚怖,而捲軸上的面容卻平靜含笑,簡直猶如菩薩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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