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人易老,夢難長3
邢部侍郎是從二品,放在京師也許算不上甚麼,在洛陽就是舉足輕重的高官了,畢竟河南巡撫也只比他高一級。無怪一眾官兵都對他點頭哈腰,不勝殷勤。
少女收回視線,疑惑地自語道:「這般人物不在天子腳下,跑來這裡作甚?」
周圍都是黎民百姓,自然沒人能解答這個問題。侍郎的馬車入了城,城門外的喧嘩平息下來,眾人很快重新列隊,逐一向官軍遞上關驗。
早在路上,寧昀就已把文牒給了她主僕二人,又囑咐過如何應對官軍盤問。
文牒曾經的主人姓謝,在家中排行第二,便寫作謝二娘。李慕縈拿著她的文牒,自己念過幾遍,皺了皺鼻子,索性道:「為免露餡,進了洛陽,我便叫作謝縈好了。」
姓氏乃是血緣宗族的象徵,時人注重禮法,對此看得比甚麼都重要。像她這樣,名字只有一個、姓氏卻說換就換,實是天下奇事。
不過寧昀並不多言,小僕也極其捧場,到門前時,已然「二娘」、「二娘」地叫了起來。一行叄人過了安遠門的關卡,順利進入洛陽。
今日是正月十五,元宵燈會在晚上,但下午時分,城中已然是摩肩接踵,遊人如織。
擠擠攘攘湧入城中,謝縈左瞧右瞧,都覺新鮮,先湊到城牆邊去看官府張貼的告示。
最新掛上去的是兩張尋人啓事,第一張是一個姓付的屠戶說愛女丟失,若有人能助他找回,酬謝叄兩銀子;另一張則是一個富商說府中婢女無故消失,若有線索者,也是酬謝叄兩銀子。
同樣是叄兩銀子,富商隨手便撒了出來,對市井百姓卻已經是身家性命。兩張告示貼在一起,世道未免讓人唏噓,旁觀者卻早已見怪不怪。
謝縈再朝另一邊望去,只見城牆上貼著一排畫像,個個畫得豹頭環眼,窮凶極惡。
「這是甚麼?」
寧昀淡淡道:「這是通緝令,這些人是白燈匪的匪首。」
其時中原烽火四起,各地起義愈演愈烈。四川有大西王張獻忠,陝西有闖王李自成,山海關外有努爾哈赤,而河南一帶的起義軍便叫做「炁教」。
一般起義軍成了氣候,都是自封為某王某侯,他們卻另辟蹊徑,立了教派。
炁者,氣也。如此命名,乃是說自己舉旗造反,是應了上天的運道和氣數。炁教一向號稱自己有玄異之能,以白燈籠為教派象徵,官府因此蔑稱他們為「白燈匪」。
與其他起義軍相比,炁教勢力雖大,卻一直避免與官府正面會戰,而是在民間傳教滲透。洛陽官府嚴防死守,也同時對百姓宣揚恐嚇,說白燈匪都是鬼怪、活無常,見了他們的白燈籠,就會被勾走魂魄。
謝縈嘻嘻笑道:「這話倒也沒錯。逢年過節都是掛紅燈籠,提白燈籠不是為了招魂發喪麼?當真晦氣!」
如今元宵佳節,家家戶戶都掛著紅彤彤的燈籠,城中一片熱鬧吉祥。真要是換了滿街白燈,豈不是像閻羅地府一般?
白燈匪在城中是極敏感的話題,寧昀也不欲在大庭廣眾下多說這些,看過了通緝令,便帶著他們離開。
按在廟中的約定,本來把她主僕二人帶入洛陽就算結束,不過剛入城街邊就有酒肆,少女摸摸肚子,便不由分說地拉著寧昀一起進去。
寧昀內裡固然冷酷多疑,但他生就一雙深幽昳麗的眼睛,但凡帶點笑意,就徬彿是天下第一等的知心人,想讓別人對他放下戒心實在太容易了。更何況他已看出這女孩來歷不凡,言談間恰到好處,同行不過幾個時辰,謝縈已覺與他十分投緣。
銀票和文牒放在一起,都被小僮丟了個乾淨,好在謝縈在墓中帶出了不少東西。少女慷慨拍出一枚金豆,叫夥計上酒。
到了城內,她又重系好頭巾扮作男裝模樣。謝縈出手闊綽,酒五般、果子五般、茶食燒煠鳳雞、湯叄品,美食流水樣擺了一桌。
店小二看出她是大主顧,在一旁舌燦蓮花,吹噓自家的美酒堪與宮廷相比。謝縈揮了揮手,一臉嫌棄道:「生酒味少色薄,清芬溢喉;熟酒色如金蠟,香甘更倍。你這酒不生不熟,勉強能入口罷了,放在皇上的御酒房裡,有十個腦袋也給他砍了!」
小二訕訕走了,周圍總算清淨下來。寧昀道:「從口音倒是聽不出,你是京城人麼?」
謝縈搖頭,只道自己這些年走南闖北,未在一地停留過太久,沒甚麼家鄉的概念。見她舉杯喝酒,小僕又在悄悄拉她的袖子,似乎囁嚅了幾句「哥哥不讓」之類的話,謝縈橫他一眼,小僕趕緊低頭,眼觀鼻鼻觀心地夾著菜,不敢說話了。
「尊兄管束很嚴麼?」
謝縈狡黠地眨了眨眼:「不是,只是若他知道定要擔心,所以趁他不在我才嘗嘗。」
幾杯酒喝下,少女臉色微微泛粉,更顯面如桃花。
叄言兩語間,寧昀已問出,謝縈此番來洛陽城,是要尋一塊很要緊的石碑。
洛陽城外深谷幽陵不勝其數,古往今來,王公貴族死後,都要請了書法大家題字刻碑。寧昀想她說的多半是某塊鎮墓碑,再問起具體特徵,少女卻不答話了,只含糊其辭地舉起一隻手指,說她也不清楚。
「算了,不說這個。你幫了我,想要甚麼回報?」
寧昀也不推辭,只道:「我想要福王府中的一塊玉。」
他從世子腹中剖出了那枚血玉玦,其實玉玦是有缺的環形,並不單獨出現,常被用作一組玉飾中的連接件。寧昀手指蘸著水珠,在桌上畫下一個半扇形,道:「我在世子墓中只見到了玉玦,那麼福王府上應當還有這樣的一塊玉珩。」
謝縈托著下巴,卻理解歪了:「哦,原來你喜歡玉飾?」
——不,因為這本來就是屬於他的東西。
也幸虧這女孩的確天真,才讓他無需多費心思編出更多謊言。寧昀點頭默認了這個說法:「福王府中高人甚眾,以我現在的能耐,即使摸清了位置,也無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它帶走。」
美人配寶玉,也算得上是天作之合。謝縈想了想,自覺這樣的要求很是簡單,便拊掌笑道:「此事還不好辦麼,等我做完了事情離開洛陽之前,就把這東西偷出來給你。」
從酒肆中出來,街頭彩燈成群,爆竹聲已不絕於耳。
元宵燈會是洛陽傳統盛會,也是整個春節都因為王府喪事而不見喜色,大家憋了太久,謝縈站在街頭,一時間只見滿眼的火樹銀花,真個是花市燈如晝。
謝縈也算見多識廣,可是如此繁華熱鬧的景象實在絕無僅有。剛喝過酒,她一時間興奮極了,一手扯著小僕,一手拉著寧昀,沿著人流往最熱鬧的地方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