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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人易老,夢難長3

灰鳶尾 · 識魅(民俗怪談) · 本章第 2 / 2 頁

攤子上有賣紙糊的玉兔和仙鶴提燈,她看哪種圖案都覺得喜歡,買了一大把提在手裡,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少女毫不在乎,只一味笑得開懷,寧昀冷眼看著,只覺她流露出的快樂如此純粹,徬彿帶著光焰。

佛法里說「叄界不安,猶如火宅」,世間實無一絲平靜之地,眾生都在八苦之中掙扎,更何況是家破人亡、流離至今的他。面對這樣的神情,寧昀只覺被有種被燙痛的錯覺,忍不住微微垂下了眼睛。

他心中在想甚麼,謝縈卻渾然不覺,只感嘆道:「洛陽真有意思,這樣的燈會我還是第一次見。還有甚麼地方好玩?」

不用寧昀回答,她自己已經游魚一樣鑽進了另一群人里去排隊。

「是謎語!我最喜歡猜謎語了!」

元宵燈謎也是慣例,只是當時人識字的極少,謎語是由攤主口述,猜對了就能換飴糖吃。謝縈跑得太快,小僕跌跌撞撞跟在後面拉著她的衣擺,主僕二人折騰一番,回來的時候各自叼了根糖。

一路走到街市中央的牡丹花王燈邊,時間已至亥時,他們也差不多到了該分開的時候。

雖然對如此投緣的美人的確有些不捨,但畢竟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謝縈想了想,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個忙我必然幫你,不過等我拿到玉佩時,該去哪裡找你?」

寧昀指了個方向道:「我就住在順城街邊,離這裡不遠。」

少女點點頭,朗聲道:「那我們便就此別——」

她的話沒能說完,被一聲淒厲至極、恐懼至極的叫嚷打斷了。

「白燈匪!白燈匪遊街了!」

兩人同時回頭,只見擠擠攘攘的人群中,不知何時竟然出現了一些戴著鬼面具的人。

那些面具青面獠牙,神情獰惡,在黑夜裡顯得異常可怖。鬼面人迅速撞開人群匯聚到一起,身上服裝各異,顯然此前是裝成普通百姓,混跡在燈會中,聽到信號再一齊戴上面具。

變故突起,周圍一時尖叫聲此起彼伏,而鬼面人湊成了規模,忽然齊齊舉手!

滿眼五光十色中,徬彿切進了一道刺目的白。

每個鬼面人手中都提著一盞雪白的燈籠,正是宮燈樣式,只是不止外表全是白色,內裡也不知用了甚麼蠟燭,只見那燈籠散髮著蒼白淒厲的光,幾乎照得人雙目刺痛。

——那就是炁教的白燈!

謝縈終於理解了為甚麼官府叫他們「白燈匪」,只見此刻百十盞白燈齊齊舉起,徬彿將周圍奼紫嫣紅的彩燈一並壓住,徬彿一支送葬的隊伍突然闖進慶典。

誰也不知道這群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這時白燈匪人人頭戴鬼面、手提白燈,不言不語地左衝右突,驅趕著慶賀中的人群,真如百鬼夜行、無常現世。

一盞雪白的大旗迎風展開,宛如獵獵飛舞的招魂幡。無數白燈簇擁著那面旗,照亮上面的符號,一隻血紅蛇環首尾相銜,正是炁教標誌。

人群互相推擠著,沒命價逃竄起來,只是原本街頭聚了太多人,又被白燈匪趕羊一樣驅趕著,一時間四面八方的道路都被堵住。

有人被推倒踩住,慘叫聲一時間此起彼伏,謝縈只來得及把小紙燈用力一丟,叫道:「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寧昀面色也極為震驚,顯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此情此景,他心念微轉間便能猜到緣由。

整個春節期間都沒有慶典,百姓們憋到現在,元宵燈會上必然前所未有的人潮洶湧。炁教就是要趁著這個機會在城中作亂!

到處都是叫嚷奔逃的聲音,檐下美麗的花燈被擠掉,連攤販的棚子也被拽得散落一地,滿地都是被踩得七零八落的彩色紙絹。剛才還奼紫嫣紅的街頭,此刻已籠罩在一片慘白光柱中,如同冥間地府。

遠處有隱隱的叫喊聲,大概是官軍終於發現了異樣,正朝這裡合圍過來。

百姓朝外衝,官軍朝里闖,兩相衝撞,街口一時間更加水洩不通。人群擁擠踩踏,有官軍在大聲叫喊著疏散,但人群驚恐萬狀,沒頭蒼蠅一般,根本無法指揮,後面的人放聲哀號,前面的則已窒息瀕死。

大概是有官職高的將軍趕到,合圍的官軍弓箭齊齊上弦,北側一陣箭落如雨,射落不少白燈,也有不少百姓被誤傷倒地。

兩次箭雨齊發,終於在北邊衝出一個缺口。眼前出現生路,被白燈匪驅趕著擠成一團的人們立刻魚貫而出,也顧不得地上屍體究竟是民是匪,一概踩成肉泥。

官軍衝殺進來,白燈匪也紛紛拔刀,兩廂里殺成一團。

原本打算住進去的客棧就在這條街上,此刻顯然是沒辦法再住進去了。刀劍無眼,謝縈一把將小僕提到肩上,防止他被人群擠丟,一邊兩手攏成喇叭,對寧昀大聲高喊:「我們去你家!去你家!」

*

此夜洛陽城中亂作一團,然而城外的白雲山上,古剎清幽依舊。

白雲山的玉皇頂,孤絕高絕,向來只有清風流水為伴。這座古剎立寺於此已有二百七十年,沒有信徒造訪,唯有石雕的菩薩面容凝視著日升日落。

這是曇鸞尊者的居所。

這一夜萬籟俱寂,有輕微的腳步聲踏過草叢,駐留在古剎門前。

一盞白燈散髮微光,來人摘下風帽,露出一張風霜清奇的面容。他提燈四處張望著,喃喃自語道:「是這裡麼?」

周圍響起一個溫和的聲音:「我已代尊者在此候您多時了。」

來人抬頭望去,才發現石階上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青年。

佛門重地,那青年居然並未剃度。只見他約莫二十六七年紀,手中秉燭,身披天青禪衣,面容說不出的安靜寧和。

來人緩緩呼出口氣,道出了信上的署名:「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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