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人易老,夢難長4
「這是……這是——」霄的手指摸在畫卷上,不由得微微屏住了呼吸。
護法教士沈聲道:「二十年前出現在紫禁城中時,他自稱為李慕月。」
「萬曆皇帝晚年時一心求仙問道,招攬了許多道士在宮中煉丹,而李慕月就是在那時,作為遊醫進入了紫禁城。李慕月來歷不明,卻很快就深得皇上的寵信,甚至能隨意來往內廷。
「那時我是個正四品的京官,論起品級,我比他高出許多,可他官職雖低,卻隨時能到御前面聖,在皇上面前說話的分量,連當時的內閣大學士都望塵莫及。
「當時,萬曆偏愛幼子福王,對太子十分苛刻,幾度想要廢長立幼。朝中大臣們要求立長,皇帝要求立幼,朝中唾沫橫飛地吵了二十年,其間遭貶斥流放者無數,太子一直過得戰戰兢兢,惶惶不可終日。
「而李慕月打從進入紫禁城開始,就是個堅定不移的太子黨。
「誰也難說他給太子出了多少力,不過後來萬曆崩逝,太子登基為泰昌皇帝,李慕月一時風頭無兩,甚至有傳言說他會被破格提拔入翰林院,引得朝中議論紛紛,當時的我也有所耳聞,還頗有些艷羨。」
說到此處,劉季棠搖了搖頭,似是對當時的自己感到可笑。
「泰昌皇帝戰戰兢兢太多年,繼位還不到一個月,就因縱情聲色而一病不起。當時的禮部侍郎給皇上獻了仙丹,皇上服藥後身體劇烈惡化,不到七天便崩逝了。直到死前,都還沒來得及舉辦正式的登基典禮。
「在皇上駕崩前的那一天,他遣散了一切官員妃嬪,只召見了李慕月一人,對他下達了一道聖旨。誰也不知道那道聖旨是甚麼,而內閣大學士聽到消息趕入宮中時,皇上已然駕崩,李慕月也已不在紫禁城中,此後他猶如人間蒸發,再也沒有出現過。
「新帝猝然崩逝,主少國疑,朝政一時混亂不已。給皇上獻上仙丹的首惡抄家夷族,涉事者也紛紛貶官流放。」劉季棠嘆了口氣,「我也是在那時被波及,革職趕回了老家。」
「直到此處,這聽起來還是官場鬥爭,我等就算被涉入其中,也只覺自己命途多舛罷了。」劉季棠道,「可是就在這之後不久,京城發生了一場大爆炸。」
霄微微抬眸,低聲道:「王恭廠大爆炸。」
劉季棠微微訝異地抬眸,似乎沒想道大興善寺里不問世事的霄也會瞭解此事。
「正是。」
泰昌的兒子繼位不久,京城內就發生了一場大爆炸。
五月初六日巳時,滿天亂雲橫飛,忽然有聲如吼。徬彿一輪烈日從地面升起,方圓幾里內瓦礫和人禽屍體都被炸作粉末,連紫禁城都地動山搖,正在用早膳的皇帝險些被砸破腦袋。
這場大難起得突然,京中死傷近萬眾,其中不乏高官重臣,據說在徹底坍塌的觀象台上,有九個頭的怪鳥晝夜哀哭不休。
事後天啓皇帝不得不下了一道罪己詔,認為是自己統治有失才受到上天降罪。
劉季棠道:「也算是世事無常,當時我若不是被革了官職趕出京城,只怕便死在這場爆炸中了。」
霄道:「此事甚為怪異,我雖在白雲山上,亦有所耳聞。」
「只是您可知道,這爆炸絕非平常。」劉季棠輕聲道,「王恭廠所在之處,叫做光彩衚衕,其實民間一直有所流言,那個地方本來叫作棺材衚衕,後來因‘棺材’聽著晦氣,才改成了‘光彩’。」
「此事我卻不知。」
「王恭廠事發之時,方圓幾里幾乎都被夷為平地,連百里之外的密雲和平谷都能聽到轟鳴之聲,只是近在咫尺的承恩寺卻完好無損,其時屍橫遍地,活下來的百姓都是衝入承恩寺避難的。」劉季棠道:「這樣的異象,您可能聯想到甚麼?」
霄沈默片刻,低聲道:「……妖君出世。」
「是的,我們也是如此想。」劉季棠道,「傳言中每一代新的妖君睜眼時,都會引起天地異變,或波濤如沸,或地動山搖。這並非天地之怒,而是磅礡的妖氣爆發所致,所以周圍都被夷為平地,有高僧護法的承恩寺卻未受毀損。」
「最後一代妖君已被太祖皇帝鎮殺,此事斷然不會有假。」劉季棠道,「可是那一天,承恩寺的護法僧人齊齊吐血,在同一時間被妖氣震裂了五臟六腑,這樣的異象,除了妖君出世還能有甚麼緣故?」
——唯一可能的解釋,是當年的妖君死前,恐怕腹中已經懷了女孩。
那個繼承了母親權能的孩子,與母親的屍骨一起被五道石碑鎮壓在地脈之中。
五塊石碑受龍脈與血氣滋養,經年日久,已非凡物,形體煉化於五行之外,肉眼根本看不出它們的所在,本來是萬無一失。可是不知為何,鎮河碑被擊碎,那個女孩,也就是新一代的妖君,重見天日了。
「當時我已被貶出京城,在顛沛流離中,實在無暇顧及。後來這十餘年來,朱家愈發倒行逆施,明朝氣數已盡,舉起義旗已是勢在必行。
「我們這樣流落在民間的術士們,都逐漸聚集在炁教的白燈旗下。都是同道中人,偶爾談起那年京城的大爆炸時,心中疑竇愈演愈烈,都覺得是有妖君現世,只是畢竟年代相隔太久,更多的記述已近失傳,這樣的揣測實在無從證實。
「後來炁教逐漸勢大,在河南已經能與朝廷分庭抗禮,我教也逐漸吸納了眾多能人異士,直到我們在古籍中見到大興善寺寶頂壁畫的拓本……
「——那是我們才知,泰昌皇帝的近臣李慕月,原來並非是人,而是當年妖君的長子,一個已經活了叄百多年的大妖魔!」
劉季棠肅然道:「現在我們才恍然知覺,當年他處心積慮在紫禁城中成為皇上近臣,恐怕一早就懷著陰謀詭計,要毀去鎮河碑,放出他未出世的妹妹。」
「只是我們此時仍百思不得其解……
「妖魔倫理與常人迥異。雖然一母同胞,可是對李慕月來說,妹妹與其說是血親,不如說是生殺予奪的新君。李慕月這樣的妖魔天性殘酷無情,本該趁著幼妹弱小時趕緊殺了才是,怎麼可能想盡辦法把她放出來,壓在自己頭上?
「我們想著,他大概是有甚麼別的圖謀,能將幼主控制在手心。難不成他還會認認真真當個好兄長嗎?
「只是無論李慕月到底是何目的,叄百年後妖君再度出世,只怕已經是無可轉圜的事實了。」
劉季棠聲音越來越沈,將一物放在桌上,朝霄推了過去。
霄凝神望去,只見那是一塊不大規則的小石子,泛著潔白溫潤的光澤,如同被搓磨過的珍珠碎塊。
「想必朝廷也已經知道了此事,只是為時已晚,無可輓回。」劉季棠道,「上個月,皇上下令,由叄邊總督洪承疇率兵,在陝西圍剿闖王李自成。除了剿匪的官兵,軍中同行的竟然還有從大報恩寺請來的七十二名高僧。」
「雙方鏖戰一天一夜,官軍死傷甚眾,敗退幾里,軍中到處都是流言,說闖賊軍中有妖孽……」劉季棠指了指那白色碎塊,「我們聞訊前去時,闖軍和官軍都已經離去,滿地屍山血河,有食人的巨鳥在歡笑盤旋,我們只來得及撿到了這個。」
霄的手指摩挲著小石子,低聲道:「這是佛骨舍利的碎片。」
「大報恩寺里開光兩百多年的佛骨舍利聖器,和主人一同被打碎了。」劉季棠低聲道,「朝廷知道闖賊軍中有妖魔,所以才請出了高僧同行。七十二名高僧結成的梵音大陣,威力如何您比我更清楚,可七十二人一夕盡死,連帶著法器都被毀得粉碎。」
霄搖頭道:「實在聞所未聞……這樣的力量,恐怕連我師父曇鸞尊者都不曾見過。」
「在那以後,我們派人潛入過闖賊軍中收集情報。軍中到處都有傳言,可卻從未有人見過那‘高人’的真容,」劉季棠肅然道:「雖然沒見到人,可是想必您也知道,放眼天下有這般能耐的,恐怕就只有當年妖君的兩個孩子。」
「李慕月在京十年,一度成為天子近臣,心機與尋常妖魔根本不可同日而語。他幫助闖賊,絕不只是為了報復朱家……他是帶著幼主,選擇了自己要合作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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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離四顆星好像沒有很遠了,老公們能不能給我兩顆那個白白的……圓圓的……亮亮的……(搓手)(瘋狂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