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豐年17
蘭朔用樹枝撥了撥兔屍。那是只草原上隨處可見的野兔,脖子軟塌塌的歪向一邊,只剩一層皮還和身體連接在一起,血在寒冬里結成了冰碴,早不知道死了多久。
謝縈半蹲下來,看著他小心地把兔子挑開。
這個土洞並不算深,血冰下面就都是土塊雜草,再無甚麼別的東西。
少女疑惑道:「這是怎麼回事?」
「可能是別的動物藏進來的。」
許多肉食動物都有把儲備糧藏在洞里的習慣,在這樣嚴酷漫長的冬天里,這就是天然的凍肉,幾個月都不會腐壞。
蘭朔謹慎地用樹枝戳了戳地面,只見雜草底下都是夯實的土地,不像有任何人類乾預過的痕跡。
兩人頭碰頭蹲在一起,謝縈慢吞吞道:「你剛才說,昨天晚上,她的手指凍傷很嚴重……」
蘭朔點頭道:「是,我本來認為,妞妞昨晚應該是在挖東西。」
妞妞凍傷最重的部位在靠近手掌的指關節,很容易聯想到,在她失去意識之前,她可能是在雪裡挖著甚麼東西。積雪表面的溫度要比地面更低,所以妞妞的手指尖反而不如根部凍傷嚴重。
可是蘭朔也沒料到洞里除了一隻兔子甚麼都沒有,不由得一陣失望,仍不死心地觀察兔屍:「這兔子有甚麼不對嗎?」
在迷信的視角中,動物也有靈性之分。譬如烏龜、蛇、狐狸、泥鰍一類的動物會被認為有靈性的,輕易不能招惹,會影響人的種種運勢。而牛、豬、羊則不然,所以它們才會被當作食物。
而野兔——在這個靈性體系下,兔子這種動物實在是毫無存在感。謝縈凝目端詳了兔屍一陣,實在看不出甚麼異樣的地方。血總會讓人聯想到獻祭或者詛咒之類的淫祀,但祭品當然是靈性越高越好,誰會拿一隻兔子來放血?
少女搖了搖頭道:「我看不出甚麼不對。」
蘭朔性格細緻,即使聽她這麼說了,還是用樹枝挑著兔子拎起來看了看。兔屍硬邦邦的,顯然死去已久,凍得結結實實,根本沒有血肉的觸感。
灰褐色的皮毛下,兔屍脖子上的創口很不規則,像是從後頸開始被利齒生生撕咬開的,這種痕跡也只有野獸才能造成。
謝縈看他檢查得認真,不由得樂出了聲,蘭朔聞聲抬頭,只見她慢悠悠晃了晃手指,笑道:「動物的醫生叫獸醫,你這屬於動物法醫。」
兩個人又繞著這片雪地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番,可依然一無所獲,最後只好一起撐著傘返回。
出門不到二十分鐘,也不知道客廳里的氣味散乾淨了沒有。謝縈堅決不肯回家,蘭朔想了想,索性在路上一拐,和她一起去豆腐店的大娘里家拜訪。
昨天晚上去砸門的時候,他們其實心裡是已經認定了蘭朔拐走了妞妞,結果後來事實並非如此,他還不計前嫌跟著一起奔走了半夜。大娘再看到他,頓時非常不好意思,搓著手把兩人請進了門。
大娘燉了湯,炒過幾個菜,又涼拌了一盤油豆皮招待他們。
這樣新出鍋的豆腐非常鮮嫩,比市場上賣的口感好很多。謝縈贊不絕口,大娘見她吃得高興,又想開一瓶高粱燒酒給她。
昨晚的心理陰影還歷歷在目,蘭朔眼疾手快地一把搶了酒瓶,一邊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妞妞現在怎麼樣了?」
「剛打過電話回來,妞妞得住院,額日木圖他們在那看著呢,他們兒子說等雪停了也去看看。」
村子民風淳樸,鄰里之間也一貫相互照拂。妞妞沒人照顧之後,看來這對老警察夫婦是真心把她當成女兒愛護。謝縈想了想,試探性地問道:「妞妞家裡,是怎麼回事?」
這下算是打開了大娘的話匣子,整頓飯間她都在滔滔不絕,恨不得給他們介紹到祖上三代。
妞妞家裡的情況其實算不上複雜,不過確實命途多舛,好像種種不幸都要逐一降臨在這家人身上。
妞妞爸爸叫黃開亮,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腦子活絡。早年父母去世,黃開亮十四五歲就獨自去了南方,據說很是掙了點錢。不過好景不長,不知道他是惹了甚麼人還是犯了甚麼事,據說當時差點坐牢,最後求爺爺告奶奶免了牢獄之災,但積蓄也都賠得精光,此後就心灰意冷地回了家鄉。
那是千禧年初,黃開亮剛三十出頭。雖然錢已經賠得一乾二淨,但畢竟是在外闖蕩過、見過世面的,說話做事都不一樣,在村子里很受歡迎,很快就經人介紹結了婚,娶了同縣的姑娘,叫叢增芳。
兩人婚後沒過多久就生了女兒,本來日子就會這樣平靜地繼續,但妞妞四歲的時候,黃開亮突然得病去世了。
看他平時氣色也不像有甚麼基礎病,而且人才三十五六歲,也不知道是甚麼病,據說晚上睡覺的時候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來一看,人都僵了。
丈夫壯年暴死,叢增芳拉扯著幼女,生活的艱辛可想而知。
鄰里們知道她家的情況,只要力所能及都願意接濟她,也有人給她張羅著介紹改嫁。一個寡婦在農村生活何其艱難,但叢增芳為了女兒硬是沒有點頭。
這是個極其堅毅的女人,為了獨自撐起一個家,她平時在村裡的廢品回收站做工,家裡的幾片薄田也沒有荒廢,種了苞米蔬菜,還養了些雞鴨。
日子艱難,好在女兒貼心。妞妞從小就懂事又聰明,在家裡搶著幫媽媽乾活,有時叢增芳帶著她去縣城賣菜,沒人教過她,可她無師自通,算賬算得比媽媽還快。
可是厄運很快再次降臨,一年前,六歲的妞妞突發高燒,之後變成甚麼樣,他們昨晚已經親眼目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