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詐不如誠拙17
在謝縈見多識廣的二十年里,確實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
短暫的片刻間,連馬達聲都停了,周圍死一樣的寂靜,只有細微得幾不可辨的水聲。
好在剛才蘭朔反應快,來得及拉開了一點距離,他們兩人緊緊盯著坐在船邊的那個東西,而他只是在笑。
令人頭皮發麻的笑。
嘴角已經咧到了很大的弧度,還在繼續向上彎,兩條眉毛十分高興地揚著,面頰被這個巨大的笑容拱了起來,皮膚像是頂不住這樣的肌肉動作一樣,正微微搖擺顫動著。
這樣的表情,看一眼,就讓人渾身惡寒。
少女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句話:「這下有點麻煩了……」
本來,四個活人都在水面上,界中之鬼沒有身體,最多也只能通過水流來對他們施加影響。可現在它穿上了一具新死的軀體,堂而皇之地爬上了船,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三尺白布四兩麻,整整齊齊往上爬……
「拉縴」的人中多了這麼一個,這艘漂在水上的船,已經不再安全了!
短時間內來不及想更多,謝縈一邊手忙腳亂地把兩人身上系著的纜繩往下扯,一邊迅速對蘭朔道道:「千萬不要對它說話!」
然而,她的提醒到底晚了一步。
那人背對著船上的兩個盜墓賊,黎興並沒有看到這張臉上正露出的恐怖笑容,還以為是自己這邊多了幫手,一時間十分興奮,本來麻痹的軀體好像都有勁了,一連串喊道:「黃哥!黃哥!老陳呢,老陳上來了沒有?」
——糟了!
此刻再讓他閉嘴也來不及了,幾乎是在她把纜繩拽下來用力扔往一邊的同時,水面就已起了大浪,小船像片葉子一樣顛簸搖晃,很快被浪卷著,船頭幾乎仰起了90度,而後頓時失衡,落下的時候就整個翻了過來。
一連串沈悶的落水聲,他們船上大大小小的儀器、船槳、雜物、鬼車、連帶著兩個盜墓賊,都被迎面摜進了水里。
徬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把結實的船底壓出了咯吱咯吱的響聲。剛剛進入「界」時,黎家兄弟的那條船瞬間就被吸入了水下,他們甚至沒看清發生了甚麼——而現在同樣的場景正在他們眼前慢放。
昏黑冰冷的江水無風而動,像旋轉的滾筒洗衣機,把焊接結實的木板從中絞開,一連串沈悶的爆響,船底正在解體。
水面咕嘟咕嘟冒著泡,掉下去的那些金屬儀器只怕是就此沈下去了,而黎家兄弟和水中之鬼卻也沒露出水面。
蘭朔低聲囑咐她一句「你待在這裡」,深吸一口氣,竟然一頭扎進了水里。謝縈愣了愣,正想把他叫住,可他靈活得像一尾魚,矯健的身影在水里一閃身就不見了。
此刻水面亂成一團,謝縈也辨不清他去了哪裡,可他回來的時候,手裡竟然抓著濕淋淋的一大團。
鬼車一天之內第二次變成落湯雞,九隻頭正在同時發出驚恐的大叫。蘭朔把它丟在救生浮板上,才擦了擦濕淋淋的眉睫,將水珠甩到一旁。
謝縈這時才發現,在水下,他竟然一直是閉著眼睛的,大概是為了防止和她一樣陷入幻覺——還好鬼車叫得很響,憑聲音已經足夠判斷方位。
船都已經沒了,此刻也不需要再顧及甚麼拉縴不拉縴的事情,兩人迅速穿上剛才丟棄的救生衣。浮板分給了鬼車,救生衣又很臃腫,謝縈只好牢牢抓著他的手,避免兩人被分開。
一切只不過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他們終於在水面上穩住,再向另一邊看去的時候,發現整條船已經不見影蹤,現在浮在水上的只有一條狹窄的木板。
黎富已經不知道掉到了哪裡,而黎興居然還躺在上面,而那個「黃哥」,正屈著一條腿,很端正地坐在木板的尾端。
他們帶的行裝基本都已經落水了,可是放在船頭的那碗鹵水豆腐,居然正正扣在了黎興的臉上。
「黃哥」伸出一隻手,撥開了那只碗。
叮叮的兩聲,碗邊搭著的筷子滾到了木板上,被「黃哥」握在了手裡。
謝縈插在碗里線香已經燒完了,豆腐的表面燒成了渣,底部卻還是嫩生生的,散髮出一股介於焦糊味和生咸的發酵氣味。豆腐和清液已經分離了,堆在黎興的口鼻上,嗆得他連連咳嗽。
「黃哥」低頭看了看,抬起手,朝那堆豆腐夾了過去。
他好像並不能很靈便地控制手指,兩只筷子夾在指尖很笨拙地打著架,慢慢地朝黎興的臉伸了過去。
隔著一點距離,謝縈並不能看得很清楚,只是從他手臂僵硬的姿勢來看,他大概是準備用蠻力把豆腐挑起來。
謝縈握著男人的手緊了緊,一時間心裡砰砰直跳,目光緊緊盯過去,可「黃哥」坐在載沈載浮的木板上,全副精神好像都放在那堆豆腐上,竟然對不遠處漂著的他們兩人視若無睹。
然而,隨即,他們聽到了一聲極其恐怖、不似人聲的尖叫——
筷子挑起來的,居然是一堆紅彤彤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