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詐不如誠拙16
隨著男人走出這間宮殿,謝縈的視角徬彿也在跟著移動。
一路上,有禁軍在城牆上巡邏,或是宮女們列隊路過,而她的目光始終只緊緊盯在那個人身上。
一身大襟斜領的青色朝服,身形挺拔如松。本來就極美麗柔潤的面容,此刻還含著笑意,簡直像是鍍著一層光,可是看久了莫名就讓人覺得脊背發冷。
這真的是她的哥哥嗎?
李慕月……
謝縈微微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時間,明知道自己無法對這個幻境施加任何影響,她還是生出了一種荒謬的衝動,想喊一聲哥哥,看他會不會回應。
穿過恢弘的宮殿門闕,踏過層層石階,他最後直抵午門之前。
和紫禁城裡的壓抑肅穆不同,午門前裡裡外外圍著許多人,聲音很嘈雜,時不時還有尖銳的喊聲和悶響。
謝縈仔細看了看,才明白這是有人在受廷杖。
有明一代,皇權始終在和文官集團相互拉鋸。文官以直諫過失為榮,動不動就上表把皇上罵得狗血淋頭,反過來,明代的皇上也想出了一種極具創意的刑罰——「廷杖」。
說白了,就是押在午門外,扒光了背部衣物打屁股。
刻意讓人難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打人的木杖上面還包著鐵皮和倒鈎,一棒打下去,再順勢一扯,能在受刑人身上連皮帶肉撕下一大塊。結結實實幾十杖下去,不死也殘。
有幾個大臣正在那裡挨廷杖。他們的頭顱被交叉的栗木壓在下面,行刑官正持杖一下一下重擊下去,旁邊有太監在吊著嗓子報數。
謝縈一眼望過去,這些人後背都已經是一片皮開肉爛。日頭看著很毒,這估計是夏季,以古代的醫療條件,這樣的傷口估計很快就會惡化感染。
報到了三十六,有看著身體好些的還能痛哼兩聲,另外幾個已經被打得發不出聲音了。
不知道這些人是犯了甚麼大錯,皇上不但要在午門外行刑,居然還召了人來觀刑。
當然,這和菜市口砍頭不同,普通老百姓肯定沒資格看這些高官挨打,現在里三層外三層圍著的觀眾估計也都身份不凡,此刻都臉色煞白,正囁嚅著竊竊私語甚麼。
周圍如此大的聲勢,可走出午門時,他連腳步都沒停一下,手持詔書,一路目不斜視地向外而去,似乎對刑場沒有一點關心。
可是一個正在受刑的大臣似乎眼尖看到了他,一聲憤怒的大喝:「李慕月!」
他拼命想抬起頭,可是脖子正被牢牢壓在地上,於是一時間四肢都劇烈地掙動起來。他整個後背臀部都已經被打得血肉模糊,這下頓時血珠飛濺,場面幾乎有幾分駭人。
旁邊按著他的都是太監,只是聽命辦事,既不敢對這些高官真下甚麼重手,也不敢松開他,頓時手足無措,為首的那個太監也不知道怎麼辦,只能一連串地喊道:「李大人,李大人……您……」
連著觀刑的人們,所有人的目光一時都牢牢粘在了李慕月的身上,而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步伐一頓,走過來,在不遠不近的位置停下,淡淡道了聲:「蘭永璋大人。」
原來這就是彈劾她哥哥的那個人……
朱常洛提起這件事的時候,李慕月說的是「滿門抄斬亦不為過」,看來皇上雖然沒有聽從,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還是要打他一頓板子。
蘭永璋看著四五十年紀,長相很剛正,此刻正怒瞪著他,目眥欲裂。
「你……你,」大概是剛挨了打,蘭永璋每說一句話,牙縫里都不斷流著血沫,也不知道是不是傷到了內臟,「你勾結內廷,禍亂朝綱……九轉玄回金丹乃天下靈藥,怎會使皇上病情惡化,必是你這妖人從中……」
這一套在古代,已經算得上極厲害的辱罵了,旁邊的太監都變了臉色,可李慕月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微笑著,打斷他道:「蘭大人,還有十杖,你還是省點力氣的好。」
只見他此時長身而立,面帶淡笑,居高臨下的目光掃過一眼。
這樣的眼神,連蔑視都稱不上,簡直如同看到塵埃一般,根本視若無睹。
蘭永璋顯然被他的神情激怒了,提起一口氣,喝道:「你且等著,我等便是死諫,也絕不會任由你妖言惑主!」
「是麼,」李慕月淡淡道,「可是聽說除了五十杖以外,皇上還已經將大人你貶去嶺南。」
男人轉身,似乎不願再浪費時間和他多說一句,頭也不回地向紫禁城外走去,只輕飄飄拋下一句:「嶺南路遠,大人珍重。」
呃……以前怎麼沒發現,她哥哥說話還能這麼氣人呢……
等等?
這一幕,放在古裝劇里是不是太熟悉了一點?不對吧,她哥哥這個角色看起來就是百分之百的大奸臣呀!
少女愣了愣,晃了晃腦袋,又趕緊否認這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