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收緣篇 怒
薩奇昂聽完先是一愣,被這話整的有些想笑,隨即肩膀抖了起來,笑得嗓子眼裡像卡了只老鴉。
「道友一把年紀,竟也學得這般伶牙俐齒。跟個未開智的頑童似的,哪裡像個修道之人。」
烏能負手站在空地另一頭,聞言只在鼻間哼了一聲。火光從他身後打來,把他的半張臉照得發亮,剩下半張隱在陰處,看不明表情。
「你像修道之人?一路殺來,多少無辜性命填了你的蠱陣。不怕因果反噬麼?」
「因果反噬?」
薩奇昂像聽見天底下最好笑的事,笑得更加猖狂混著遠處火線的噼啪響,分外刺耳。
「老朽便是這世道所結出來的果。今日不過回來還因罷了。待兩日之後,老朽開啓這蠱禍大陣,吞盡江城數萬血肉,到那時,蠱禍劍鋒直指邊疆,配合南疆諸國裡應外合,老朽倒要看看鎮南侯還能不能如當年那般無敵於天下!」
話音未落,薩奇昂周身黑氣暴漲。
數不清的蠱影從他衣袍下湧出,如黑潮一般貼著地面翻卷,剎那間便把烏能整個吞沒。
黑蟲在他身上密密蠕動,咔咔的啃食聲不絕於耳。
不過一息,烏能便已成了原地一具白骨。
可那白骨並未倒下。下一刻,白骨身旁黑影化形,完好無損的烏能重新站在原地。
烏能拂了拂袖口。
祝祭之術。
巫師不善正面攻殺,卻能通感天地,與遊蕩在天地間無數的英靈交感。
平素受他祭祀供養的英靈,可在危急時附於其身,替他應下一劫。
方才烏能便是驅了一隻英靈擋下這必死之局。
那英靈已散,不可再用。
這是再淺顯不過的代償。
「祝祭之術麼……」薩奇昂收了笑,眼中透出幾分興味。
「好手段。不過,你又能使出幾次,能擋我幾招?」
他說罷雙手結印,十指靈巧翻動。空地上方瞬間暗下,蠱蟲從四處土里鑽出來,如黑水倒灌,一層高過一層聚成巨浪,帶著腥風朝烏能撲去。
烏能不慌不忙。
他側過半邊身子,抬手向著不遠處一道火線虛抓一把。
那火線里附著的巫火猛地一長,像被無形之手拽了過來,在他身前橫成一道火牆。
烈焰泛青,燒得空氣嗡嗡直響。
蠱蟲懼火,更何況這火里附著巫術。
黑浪撞上火牆,像冬雪潑進滾油里,嗤嗤之聲大作,蟲殼焦裂的煙氣騰騰升起,一蓬一蓬地往下掉,皆成灰燼。
「果然有些門道。」
他足尖一點,疾退數步,重新與烏能拉開距離。
二人都不再搶攻,各自走動起來,互繞著圈子。
薩奇昂每踏一步,地面就有蠱蟲隱現,像黑塵似的揚起;烏能每走一步,足邊火線便細密地跟著游走,像條赤練蛇。
鬥法說來玄妙,說到底不過相互克制。
巫蠱同源,巫師與蠱師比法,便如兩水相遇,比的是誰的底子更厚。
但是烏能已經略顯疲態,他的手段雖在,然究竟是倉促而來,恰如無根之水,每一擊都是支取自身。
不如薩奇昂在江城經營多年,此地佈置了不知多少蠱蟲資源,身邊更有那以六千餘條性命作為代償獻祭得來的蠱禍大陣給他補充,生命之重,烏能暫無法承擔。
數十手過後,烏能臉上血色已褪,呼吸比先前亂了兩拍。
薩奇昂豈會看不見,見大勢已去不禁嘲諷。
「這就不行了?巫,不過如此,你們這些蠻族,說到底,不過是已經被大周腐化馴服了的狗,哪裡配稱修道之人。」
烏能笑了笑,咳嗽都沒有一句。
「老朽還能陪你打上一整天。」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根又舊又樸素的鞭子。
木柄包漿厚得發亮,鞭繩粗糲,看上去不過是鄉野間趕羊的尋常物。
可偏偏這鞭子一現,周圍的火線都往兩旁矮了一矮。
薩奇昂眼睛猛地一亮,瞳孔像被那鞭子吸住。
「這……這莫非是千年前巫神的法器……」
烏能抬眼,像看甚麼不成器的東西。
「你是修蠱修成了失心瘋?哪來的神啊鬼啊。這是老朽家裡趕羊的鞭子,專抽畜生。」
他猛地一甩,鞭子在半空爆出一聲脆響,像半空打了個旱雷,聽得人耳膜生疼。
「今日正好,來抽你這頭老畜生。」
薩奇昂臉上那點笑意徹底沒了。嗓音冷了下去,像結了霜。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老朽,只會讓你的下場更慘。」
說罷,二人間氣氛一靜,除去火線不停燃燒的噼啪聲再無其他。
薩奇昂突然暴起!
他雙手合十,直指烏能。
「穿刺!」
一道由巫術細蠱蟲化劍,凝成的黑箭破空而出。那箭通體漆黑,箭身仍在不停蠕動,快得連風都追不上,轉瞬已到烏能面門。
烏能卻早在那一瞬側身躲開,手中鞭子反手甩出,正中那黑箭。鞭子卷上黑箭,瞬間凝實的黑劍化為漫天四散的飛蟲消失在空中。
薩奇昂面上一驚,他的蠱蟲他自然能感應到,它的蠱蟲並沒有被殺死,而是......而是變成了普通的蟲子,不再受他的掌控!
烏能這邊雖然有所準備但還是差點被嚇死,剛剛薩奇昂這老傢伙這一招奇襲速度極快,即便是武功高強之人也未必能躲開。
烏能之所以能躲開,是因為他一直在給自己卜卦,直到剛剛一瞬間的死兆出現,他不疑有他直接揮舞出鞭,才化解這一招。
「這鞭子……竟能化盡老朽的蠱術!」
烏能抖了抖鞭子,他看向薩奇昂,語氣像在說一樁極平常的事。
「怎麼?怕了?怕了也不放過你。」
這鞭子看著普普通通,實則是千年前歷代大巫師所攜帶法器。
鞭身由天外隕鐵打制,自第一代大巫師起便執掌溫養。
此後每一代大巫師終身佩它,踏遍這大陸上每一處角落。
草原、沼澤、雪山、海角。
它看遍了人世動蕩,也同感了這片天地每處。
萬物相生相克,相依相存。
這鞭子溫養千年,早已不屬尋常法器。
它沒有任何殺伐手段,唯一的特殊效果便是破法。
任你萬千術法,近了它,都歸於虛無。
萬法不侵,亦萬法不破也。
薩奇昂終於認真起來,握住木杖的五指慢慢收緊,骨節發出咯咯作響。
「這才有意思,不至於讓老朽太過無聊。」
烏能則立在原處,鞭柄輕握,心想這老小兒終是上套了。
「怎麼?方才不是要老朽下場更慘麼?來啊。」
烏能見薩奇昂動了真火,心裡反而落了底。
果然如長公主所提供的情報一般,此人自負到了骨子裡,容不得半點折辱。
越是一副高人做派,越受不得旁人將他不當回事。
前頭影衛兄弟們拿命去填,不過是將他一步步引到此處,讓他覺著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烏能要的便是他這份得意。
二人又對了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