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收緣篇 屠殺計劃
吳府內廳。
吳員外站在桌旁,臉色漲紅,額上暴著青筋,顯然很生氣的樣子。
他對面坐著兩個羌國人,一個穿灰狼毛領短袍,一個裹黑羊皮外套,神情都有些不耐煩。
「當初開闢這條地下鹽道,咱們江南幾家鹽商合計拿出多少銀子替你們鋪路?為你們運兵械、糧草,可曾少使過一個銅子?我們鹽商又哪回少了裨益?如今你們輕飄飄一句要撤,那我們這些人怎麼辦?現如今江城內外城外已經被士兵封禁,你們拍拍屁股跑了,可想過我吳某人一家老小該如何?」
灰領羌人嘖了一聲,把手裡茶盞往桌上一擱:
「吳員外別著急嘛,大家本是買賣,各取所需罷了。如今你們‘貨’送不出去,我們也有損耗。做買賣哪裡有包賺不賠的?」
黑皮羌人跟著應和:
「正是,你吳員外家大業大,總比我們有法子。說到底你們畢竟是大周人,還是江南重要的商賈,想必現在的大周皇帝陛下不會對你們如何的,你們大周不是有句老話嘛,買賣不成仁義在。」
吳員外一聽這話,氣得更厲害:
「你們、你們怎能如此!用我的銀子鋪路時,一口一個兄弟,如今大難臨頭,你們倒說買賣了!你們這不是過河拆橋麼?」
現如今羌國人走私兵械糧草的各處地下隘口都被江南總督周世清發現並封鎖,朝廷為他們打掩護的人已經很久沒有來信了,二皇子陳青書那邊更是沒了動靜,這種情形讓他們意識到了危機感,必須撤離。
灰領羌人轉頭冷冷看了他一眼。
吳員外喉嚨像被掐住似的,後面半截話硬是咽了回去,腳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那羌人起身,走到吳員外跟前,語氣轉得溫和了些:
「吳員外說哪裡話。我們受你這些日子的好處,怎會不記在心上。日後我們羌國若有機緣,定加倍相報。你若不嫌棄,便帶著家產與我們一起回羌國帝都,我們偉大的國王陛下不會虧待你的。」
吳員外哪裡敢接這個話。
羌國他人生地不熟,真跟著去了,別說家產,怕是剛踏入羌國地界就被這些畜生吃乾抹淨了。
他僵著臉,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這是捨不得祖業,走不開。再容我想想。」
黑皮羌人哼笑一聲,正要再說,忽地旁邊那灰領羌人嘆了一聲:
「說來也真是。大周長公主來江南不過數月,咱們在這裡經營這麼久的謀劃,竟叫她一步步全給破壞了。這位長公主殿下,手段當真是厲害。」
「篤、篤、篤。」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幾聲不疾不徐的拐杖點地聲。
堂內眾人同時抬頭。
門被緩緩推開,一個老者拄著拐杖立在門口。
他身量本就不高,又佝僂得厲害,肩背縮成一團,灰白頭髮從黑鬥篷里漏出幾綹,眼窩深陷似是沒有眼球。
一股說不出的陰氣撲面而來,像冷風鑽到骨頭縫里,叫人後脊發緊。
兩個羌國人連忙起身,連那灰領羌人也收了臉上不耐,朝老者行禮:
「大蠱師。」
「大蠱師您怎麼過來了。」
來者正是薩奇昂。他慢慢走到堂中,尋了把椅子先坐了。那黑鬥篷堆在身上,更顯得他又小又癟,偏偏周圍沒一個人敢弄出響動。
「大蠱師,您那邊可還順利?」
薩奇昂咧開嘴,笑出幾聲:
「別的不說,大周人有一點就很好,人很多啊,哈哈……哈……」
他笑得極輕極慢,詭異至極。灰領羌人強笑了下,沒接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薩奇昂笑過之後,才慢慢轉向兩個羌人:
「金特使,你們這是要撤退了?」
叫金特使的灰領羌人忙道:
「是。大蠱師,眼下各處隘口都已露了形跡,大周朝廷里原本替咱們遮掩的人也無了音信。再不啓程,怕是想走也走不脫。」
薩奇昂沒應聲,只拿那對灰白的眼珠子看著他們,半晌,才「唔」了聲,又低下頭去,拿枯瘦的手指摩挲拐杖頭。
堂上更靜了。
那黑皮羌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悄悄拿袖子擦了擦額角。
這局面原就古怪。
金特使心裡明白,薩奇昂是他們羌國國王奉若上賓的人物,即便他所在的蠱師部族已經在當年的邊疆戰役中被滅族了,但是他的身份在南疆各國都是十分尊崇的,雖說是一同前來大周,但是連他都不知道他來大周到底要做甚麼。
臨行前國王只交代一句,「大蠱師若有所需,你們盡力佐之。」可見著這人的時候,他多半只往陰暗地方一坐,不是看人,就是笑,從不與他們交代底細。
眼下到了要走的關口,他又這樣不聲不響,金特使只覺後頸一陣陣發寒,硬著頭皮道:
「大蠱師可要與我們一同撤走?我手下人雖少,但分出一隊護送大蠱師,還是使得的。」
薩奇昂搖了搖頭。"唔"了一聲,低下頭去,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拐杖頭上雕刻的獸骨紋路,不再說話。
堂上一時安靜得可怕。
金特使被他這份沈默壓得渾身不自在,乾咳一聲,硬撐著客氣道:"大蠱師若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只要我金某人辦得到,必不推辭。"
他原以為這古怪的老東西會客套回去,誰知薩奇昂猛地抬起頭,咧嘴笑了:
"那太好了。還真有件事要勞煩金特使。"
金特使一愣:"大蠱師請說。"
薩奇昂拿拐杖在地上點了兩下,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極輕極慢:"你手底下,還有多少兵士沒撤走啊?"
金特使雖覺著古怪,還是照實答了:"連地道里的,還有四百多個。"
"四百多……"薩奇昂眯起眼,嘴裡反復咀嚼這三個字,"夠了,夠了。那能否帶老朽去見見他們?此去羌國路途凶險,金特使你我一見如故,你現在要走,分別在即,讓老朽送你一送,老朽想臨行前,給諸位羌國勇士一點……庇護。"
金特使猶豫片刻,可一來不好駁這位大蠱師的面子,二來他也確實想見識見識傳聞中南疆最後一位大蠱師的手段,便點頭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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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府後院盡頭有一處極隱蔽的所在,地下挖出一條可容四人並行的甬道,通往城外三十里處的荒山。
甬道兩壁用粗木撐著,每隔幾步插一支火把,昏黃的光把人影拉得又長又扭曲。
四百多個羌國兵士被金特使傳令召集在地道深處的一處寬闊地窟里。
這些兵士個個膀大腰圓,肩寬背闊,筋肉結實得像一塊塊鐵疙瘩。
常年在軍中摸爬滾打,每個人身上都帶著股剽悍的煞氣,便是站著不動,也像一堵堵鐵牆。
薩奇昂拄著拐杖,慢慢從甬道那頭走過來。
他站在地窟入口,仰起臉,幽邃灰暗的眼眸掃過這四百多號人,眼裡忽的亮出一道精光,似是有些興奮。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一個屠夫打量著待宰的肥羊。
金特使跟在後頭,主動上前兩步,客客氣氣道:"大蠱師,人都召集齊了。您若要展示甚麼手段,儘管施展。"
薩奇昂沒答他的話,徑直走上前,伸出枯瘦的手,摩挲著離他最近的一個兵士健碩的臂膀。
那兵士比他高出三個頭不止,膀子粗得跟薩奇昂的腰差不多,被他一摸,渾身不自在。
"好,好啊。"薩奇昂沙啞著嗓子,贊嘆道,"不愧是羌國的勇士,個個都壯實得很。好……好……"
金特使又上前一步,正要再說甚麼。
"對了。"薩奇昂像是突然想起來甚麼,收回手,轉身面對金特使,咧嘴笑道,"差點忘了正事。桀桀桀,人老了記性就是不好。"
說著,他抬起拐杖,在地面上重重一敲。
"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