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蟲母伏誅
殘存的燈光在中城體育館內忽明忽暗,將滿地狼藉映照得愈發陰森。
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久久無法散去。
走廊和大廳到處都是受傷的人。
有人靠著牆壁喘息,有人強忍疼痛,任由同伴替自己包扎傷口,也有人坐在廢墟旁,低聲呼喚著失散隊友的名字。
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韓沁雪靠著一根尚且完整的柱子,雪白的長髮被血污黏在臉頰兩側,素白的裙子幾乎被鮮血染透。
她的呼吸仍有些急促,肩頭的傷口也尚未得到妥善處理,卻始終強撐著沒有讓自己失去意識。
韓子昂幾乎是一路跌撞著衝到她面前。
「姐!你怎麼樣?傷口深不深?我馬上給你止血!」
看著弟弟通紅的雙眼和慌亂的神情,韓沁雪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她抬起手,準確地揪住他的耳朵,輕輕一擰。
「韓子昂。」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語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剛才戰鬥的時候,我是怎麼跟你說的?讓你服從命令。你倒好,轉頭就往蟲母面前衝,差點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韓子昂被扯得偏過頭,疼得齜了齜牙,卻不敢躲。
韓沁雪盯著他,繼續道:
「下次再敢這樣,我就立刻讓你回韓家,以後都不許跟出來。」
韓子昂低下頭,原本急切的話語頓時卡在喉嚨里。
「……姐,我錯了。下次一定聽你的。」
韓沁雪這才松開手,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並非不明白弟弟的心情。可在剛才那種局面下,任何一時衝動,都可能讓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戰局徹底失控。
就在這時,一道略顯踉蹌的身影從走廊另一端走了過來。
沈紅綾一手捂著側腰,一手扶住牆壁。
「沁雪,顧辰,情況怎麼樣了?」
她停下腳步,緩了口氣,又問道:
「那畜生怎麼突然跑了?連那些蟲子也跟著消失了。」
顧辰見狀,趕緊上前扶住她,將她帶到一旁坐下,隨後簡要說起蟲母突然放棄攻擊、破空離去的經過。
沈紅綾聽完,眉頭越皺越緊。
「突然改變目標……到底是甚麼東西把它引走了?」
沒人能回答。
顧辰攤了攤手,臉上少了幾分平日里的玩笑意味。
「誰知道呢。反正能讓那傢伙主動離開,總不是甚麼壞事。至於原因,等我們活著回去再慢慢琢磨吧。」
沈紅綾沒有再追問。她靠著牆壁,調整著急促的呼吸,試圖緩解側腰傳來的疼痛。
韓沁雪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掠過,隨後望向體育館內忙碌的幸存者。
傷員還在不斷增加,失散的人也沒有全部找回來。眼下這點喘息時間,根本不足以讓他們恢復戰力。
她沈默片刻,終於開口。
「先把江臨川和陸沈鋒叫過來。我們必須盡快決定接下來怎麼辦。」
顧辰點了點頭,轉身去找人。
沒過多久,五名中期法師便重新聚到了一起。
韓沁雪、顧辰、沈紅綾、江臨川,以及陸沈鋒。
與進入體育館時相比,每個人都顯得狼狽了不少。即便暫時脫離了蟲母的追殺,臉上也看不到多少輕鬆之色。
最先開口的是陸沈鋒。
「那只蟲母是一階後期,實力沒有任何疑問。我們五個中期,再加上那些初期法師和武裝人員,聯手都壓不住它。更別說外面還有成群的蟲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人。
「繼續打下去,只會把所有人都耗死。」
江臨川輕輕點頭,臉色同樣凝重。
「它的實力遠遠超出了中期法師能夠應對的範圍。更麻煩的是,它會根據我們的攻擊不斷調整策略。剛開始還能勉強配合限制它的行動,到了後面,連冰鎖鏈和風壓都很難困住它。」
說到這裡,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受傷的手臂。
「如果它沒有突然離開,我們恐怕連現在這些人都保不住。」
沈紅綾咬了咬牙,臉上仍帶著幾分不甘。
「可它為甚麼偏偏在那個時候離開?而且連那些小蟲子都跟著撤了。難道外面有甚麼東西吸引了它?」
「有可能。」
顧辰靠著一旁的牆壁,略顯凌亂的龍鬚背頭沾著灰塵。他平日里總帶著幾分吊兒郎當的神情,此刻卻難得認真起來。
「但不管是甚麼原因,我們都不能去賭它會不會回來。」
他伸出一根手指,語氣乾脆。
「我的建議是,半小時內盡可能找到失散的傷員,處理好傷口,然後立即撤離。能帶走多少人就帶走多少人,剩下的再想辦法安排。拖得越久,風險越大。」
韓沁雪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江臨川和陸沈鋒。
兩人都沒有提出異議。
「同意。」
她緩緩站直身體,儘管肩頭的傷口讓她動作略顯僵硬,聲音卻依然清晰。
「那就先確定撤離方向。其他城區目前是甚麼情況?」
顧辰思索片刻。
「目前重建進度最快的,應該是北城區。我剛到那邊的時候,城區里的妖獸已經基本被清理乾淨了。破曉聯盟提前做了不少工作,所以他們也是最早開始重建的一批。照目前的情況看,至少已經有了能夠立足的地方。」
「北城……」
陸沈鋒略作思索,隨即點頭。
「那就先撤回北城區。中城這邊暫時放棄硬守,等我們恢復戰力,再考慮後續行動。」
韓沁雪接著說道:
「中城區還有不少幸存者。沈家和謝家的核心人員目前都躲在舊市政區域的地下防空避難所里,另外還有幾個民間聚集點。」
她看向周圍尚未散去的硝煙,語氣沈了幾分。
「蟲群目前主要追著我們這些法師攻擊,但這不代表其他地方就一定安全。撤離的時候,盡可能通知附近的幸存者,能帶走的就帶走。」
幾人相繼點頭。
眼下,他們已經沒有繼續冒險的資本了。
韓沁雪深吸一口氣,忍著肩頭的疼痛,向周圍仍能行動的人提高了聲音。
「所有人聽著!」
體育館內的嘈雜聲漸漸低了下去。
「半小時內,盡可能找到所有失散的傷員,優先止血包扎,做好撤離準備。」
她停頓片刻,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而緊繃的臉。
「目標——北城區!」
「動作快!我們不知道蟲母甚麼時候會回來!」
命令傳開後,原本稍顯停滯的人群再次行動起來。
五名中期法師各自處理了身上較重的傷口,隨後分頭組織人員,清點幸存者,尋找失散的隊友。
混亂中,破曉聯盟的人也陸續重新聚到了一起。
姜旭扶著一名受傷的初期法師走來,金色短寸上沾滿了灰塵,衣服也被劃開了幾道口子。
謝雲深跟在他身後,手中的雷斧已經收起,臉色比平時更加沈靜。
陳歌和李銘則護著幾名傷勢較輕的成員,確認他們還能行動後,才停下腳步。
楚妍汐走在隊伍最後。
她深暗緋紅的長髮有些凌亂,臉上沾著血跡,冷艷的面容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偶爾望向體育館深處,像是在確認還有沒有人被困在那裡。
姜旭環視眾人,壓低聲音問道:
「人齊了嗎?」
謝雲深搖了搖頭。
「核心成員基本都在。只是沈默不見了。」
聽到這個名字,幾人的神情都微微一頓。
謝雲深繼續道:
「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還在側翼清理蟲子。後來蟲母突然衝出去,現場徹底亂了。我沒再見過他。」
陳歌皺起眉頭,冷靜地補充道:
「初期法師和武裝人員死傷不少。我們幾個雖然都受了傷,但暫時還能行動。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剩下的人找齊。」
楚妍汐淡淡開口:「先救人吧。」
她收回目光,語氣平靜。
「沈默那個人,不像會隨便把自己置於死地。」
她對沈默的瞭解並不算多,但那人做事向來有自己的判斷。即使到現在還沒有出現,也未必就意味著出了意外。
幾人沒有繼續討論。
就在這時,一道略顯虛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你們是破曉的人?」
眾人轉頭,只見沈紅綾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一隻手始終按著側腰,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傷勢中緩過來。
她看了幾人一眼,直接問道:
「沈默呢?他有沒有和你們一起?」
姜旭愣了一下。
「你認識沈默?」
沈紅綾點頭,爽快地說道:
「認識。他救了我一命。」
她稍稍調整了一下站姿,牽動傷口時眉頭輕輕一皺,卻還是接著說道:
「剛才撤退的時候,我被蟲子圍住,差點就交代在那裡了。是他突然出現,把那些蟲子解決了,還把我帶到了安全的地方。」
說到這裡,她看向幾人,神情認真了幾分。
「如果他回來了,麻煩幫我轉告一聲。就說我沈紅綾欠他一次,以後有機會一定還。」
姜旭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他看看沈紅綾,又看看其他人,原本疲憊的臉上竟多出幾分壓不住的好奇。
「救了你?就你們兩個?還偏偏是在那麼混亂的時候……」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擠眉弄眼地湊近幾分。
「該不會發生了甚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吧?」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
緊接著,幾道毫不掩飾的嫌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謝雲深無奈地嘆了口氣。
「姜旭,從頭到尾打了那麼久,大家差點連命都丟了。你就不能想點正經的?」
陳歌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戰場上還能發生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你腦子里裝的都是甚麼?」
姜旭摸了摸鼻子,仍有些不服氣。
「我這不是關心一下嘛……」
沈紅綾卻被他逗得笑出了聲。
她抬起手,似乎想像平時那樣拍一拍姜旭的肩膀,結果才抬到一半,側腰的傷口便傳來一陣刺痛。
她動作一頓,吸了口涼氣,只好把手放了回去。
「行啊,小子,你這腦子倒是挺有意思。」
她笑著搖了搖頭。
「放心,甚麼都沒發生,就是單純被救了一命。幫我把話帶到就行。」
說完,她便沒有繼續逗留,轉身朝正在組織傷員的人群走去。
姜旭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小聲嘀咕:
「真一點都沒有?可惜了……」
楚妍汐冷冷掃了他一眼。
姜旭立刻閉上嘴,裝作甚麼都沒說過。
謝雲深懶得理會他,轉身去幫忙清點人數。陳歌和李銘也各自行動起來,協助其他人尋找失散的隊友。
短暫的插曲過後,眾人很快重新投入救援。
體育館內依舊忙碌,沒有人真正放鬆下來。
蟲母的突然離去,只是讓他們暫時獲得了一線喘息的機會。
它沒有被殺死。
那些遍布體育館內外的蟲子,也沒有給他們留下多少可以慶幸的餘地。
遠處偶爾傳來的坍塌聲,依舊會讓正在忙碌的人下意識停下動作,緊繃的神經隨之再次繃緊。
所有人都明白,他們必須盡快離開這裡。
因為誰也不知道,那頭恐怖的蟲母下一次出現時,又會帶來怎樣的災難。
……
與此同時,中城,商業廢墟。
夜色沈沈,四下死寂。
曾經繁華的商業街如今只剩斷壁殘垣。
其中,還有一縷極其特殊的血肉精華,正無聲地瀰漫在空氣中。
沈默站在一間坍塌的店鋪前,衣衫破損,身上還留著幾道尚未愈合的血痕。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夜空。
片刻後,一道龐大的身影穿過建築間的空隙,朝這片廢墟疾飛而來。
擬人蟲母。
半透明的骨翼在夜色中高速振動,發出低沈而連續的嗡鳴。
它蒼白的人形上半身沐浴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密密麻麻的復眼不斷轉動,既貪婪地追逐著那股誘人的氣息,又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它沒有貿然撲下,而是在半空盤旋兩圈,確認附近沒有其他明顯的威脅後,才逐漸降低高度。
緊隨其後的,是鋪天蓋地的嬰兒臉吸血蟲。
它們從夜色中湧出,沿著殘破的牆壁和坍塌的樓體迅速爬行,密密麻麻地佔據了街道。
慘白的臉龐擠在一起,嘴巴裂開,露出細密尖銳的牙齒,口中不斷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咔咔聲。
一落地,它們便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爭先恐後地朝沈默撲去。
「連這些小東西都引來了。」
沈默神色平靜。
「也好。至少體育館裡的人算是脫離危險了。」
他沒有繼續等待。
右手抬起,漆黑的能量迅速匯聚於指尖。
「暗影刺。」
數道黑芒破空而出,直取半空中的蟲母。與此同時,另有幾道暗影刺掠過地面,精准地貫穿最前方的吸血蟲。
噗!噗!噗!
幾只蟲子應聲倒地,細長的肢體抽搐幾下,便沒了動靜。
然而,面對迎面而來的攻擊,蟲母只是振動骨翼,龐大的身軀驟然側移。幾道暗影刺擦著它的甲殼掠過,剩餘的則被它揮動鐮刀一一擊碎。
清脆的碰撞聲在夜空中響起,黑芒隨之消散。
「嘶——!」
蟲母發出一聲尖嘯,復眼齊齊轉向沈默。
地面上的蟲群已經撲到近前。
沈默腳下一錯,側身避開迎面撲來的數只吸血蟲,指尖接連彈出黑芒,將它們釘在地上。可蟲群實在太多,前面的剛倒下,後面的便立刻補上。
一隻吸血蟲從側面竄出,張開滿是尖牙的嘴巴,狠狠咬向他的手臂。
沈默反手一捏,直接將它的腦袋捏碎,綠色體液濺上掌心。
另一隻趁機撲向他的小腿,卻被一道暗影刺貫穿身體,釘在了碎石之間。
他的動作並不遲緩,只是始終沒有全力清理蟲群。
面對從不同方向襲來的攻擊,他偶爾會故意慢上半拍,讓幾只吸血蟲突破防線,逼得自己不得不臨時改變位置。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半空中的蟲母。
「速度很快,甲殼也足夠堅硬。普通暗影刺很難造成有效傷害。」
沈默一邊應付蟲群,一邊觀察著它的動作。
「遠距離消耗,對我沒有多少好處。」
蟲母的優勢在於速度與機動性。只要它始終在空中游走,沈默便很難將攻擊落到要害上。即使偶爾命中,也不足以迅速結束戰鬥。
想要殺死它,就必須讓它放棄距離優勢,主動進入自己的攻擊範圍。
而這頭蟲母,顯然不會輕易上當。
果然,在幾次試探之後,它開始真正發動攻勢。
半空中的骨翼猛然一振,蟲母的身影驟然消失在原處。下一瞬,它已經從側方逼近,鐮刀裹挾著刺耳的破空聲橫掃而來。
沈默眼神微動。
「暗影遁!」
他的身影瞬間沒入腳下的陰影。
鐮刀從原地橫掃而過,鋒刃撞上地面,硬生生犁出一道深溝,碎石飛濺。
幾乎同時,沈默出現在數米之外。
然而,還沒等他站穩,三隻吸血蟲便從附近的廢墟縫隙中竄出,一口咬住他的小腿。
尖牙刺入皮膚,鮮血迅速滲出。
沈默眉頭微皺,隨即抬手凝聚暗影刺,將其中兩只貫穿,另一隻則被他一腳踩碎。
這一瞬間的停頓,已經足夠蟲母再次發起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