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談一次
早上七點,我在樓道里碰見陶佳。
她今天換了衣服:一件白襯衫,外邊搭著那件淺藍工裝外套,頭髮扎得比平時緊,額前那兩根碎發用夾子別住了。
她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裡頭是成績單和那張證。
「我中午去。」她說。
「幾點到?」
「十二點二十,他十二點半吃飯。」她說,「我算好了,他有二十分鐘聽我說話。」
她說完把文件袋抱在胸口上,站了兩秒。
「哥。」她說,「我跟你說一遍我要說的話,你聽著不對就打斷我。」
「你說。」
「我進去先說三句。第一句,我理論過了,成績在這兒。第二句,技術組現在缺不缺人我心裡有數,缺的時候把我算上。第三句,我不求人,這兩句說完我就出來。」
「行。」
「就這三句。」
「行。」
「我怕我進去就忘。」她說。
「你背一遍。」
她真背了一遍,三句話一句不差,背完自己松了一口氣。她說她昨天晚上練了七遍,練到上鋪那個姑娘問她是不是要去面試。
我跟她說了一句:「你進去就照這個說。他要是繞你,你就再回到這三句上。」
她點了一下頭,下樓。走到五層拐角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甚麼也沒說,腳步一直下去。
(陶佳)
廠裡的辦公樓在車間西邊,兩層,樓梯在進門右手。他說的辦公室在二樓最東頭,門牌是藍的,上面寫著「生產二組」。
從我那棟宿舍走到辦公樓要六分鐘,我在樓下洗了個手。
水是涼的,我搓了兩遍,把指甲縫里的灰搓掉——手上這個灰洗不淨,工裝袖子一抬就帶味兒。
我上樓梯一步一步數,數到十四級,中間平台上有一個打掃阿姨,我給她讓了道。
我敲門的時候是十二點二十一分。
裡頭有人說進,我推門進去,先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個不鏽鋼水杯——杯子我認得,去年他放在我工位上的那一個,底下原來壓著一沓紙。
今天紙沒有了。
譚哥坐在桌子後頭,夾克拉鍊拉在胸口,手邊一個飯盒沒打開。他指了一下前面那把椅子。
「坐。」
他桌上還有一本翻開的班組名單,鉛筆壓在頁上,寫著兩個名字,一個是我的,另一個被人用鉛筆畫了一道。
我沒多看。
牆上貼著這個月的排班表,跟車間里那張一樣,格子里全是名字。
我坐了。我把文件袋拿出來,成績單抽出來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我進門之前想的是哥跟我說的那三句,一個字都沒漏。
「我理論過了。」我說,「成績在這兒。」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放得很正。
「我知道你過了。」他說,「行政那邊一周前就把名單給我了。」
「那你還讓我來談?」
「我叫你來不是說這個。」
他把飯盒往旁邊挪了挪,兩只手擱在桌上。
「技術組缺人,缺的是機修那邊的活兒,跟機修是髒活累活,老周那邊兩個師傅,一個五十多,一個腰不好。你的證是真的,我核過。」他說,「位子我能認。」
我說了一句「那你認」——話一出口我自己就不對勁,這不是那三句里的話。我停下來,把嘴閉上。
他看著我,沒笑。他問了我一句。
「你昨天怎麼沒答我?」
「我不知道你要談甚麼。」我說,「我怕你談的是別的。」
「別的甚麼?」
「別的。」我說,「你自己心裡知道。」
他沒往下接。他把飯盒往桌子中間推了推,看著我。
「你是不是想讓我現在把你報上去。」
「是。」
「你自己考的,你自己去要。」他說,「組長那兒我不替你遞這個話。」
我說:「你上個月不是要把位子給我留兩個月嗎?」
「上個月是上個月。」他說,「上禮拜我遞給你,你沒要。今天這話得你自己去說,說完他要簽,我給你背這個字。」
他桌上有煙盒,他沒抽。他捏著煙盒轉了半圈,放回去。
我坐在那兒,兩只手放在膝蓋上。
我手心是濕的,出來的時候我在褲子上擦了一把。
他辦公室里有台舊空調,掛得高,風對著牆吹,聲音比風大。
「行。」我說,「我自己去。」
「還有一句。」他說。
我抬起頭。
「我追你一年多,這事你清楚,廠裡也知道。」他說,「從今天起我不追了。我不給你調班、不在門口等你、不往你水杯底下放東西。你要進技術組,以後在車間里咱們是同事,你是技術組的,我是二組的,該彙報彙報,該簽字簽字。」
他說完把我那張成績單推回來,推得很正。
「行了,你回去吧。」他說。
我站起來把成績單收回文件袋里。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在我背後又說了一句。
「位子我給你留著。」他說,「我有個條件。」
我回頭。
「以後你的事,先跟我說。」
我出辦公室的時候把門帶上,站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鐘。
走廊的窗戶對著車間,能看見那排流水線,燈是白的,人一排一排站著。
我在那兒站的時候手裡捏著那個文件袋,捏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剛才忘了喝水——早上從宿舍出來我喝了半杯,到現在一口水沒喝。
我下樓梯的時候一級一級數,還是十四級。
走到一樓門口碰見送料的小車,我給它讓了道,它在門口那兒拐了個彎開進去。
我把成績單從文件袋里掏出來又看了一遍,那一欄寫的是合格,兩個黑字,印得挺清。
(儲澈)
陶佳中午一點多回來,沒進屋,站在樓道里跟我報。她臉上甚麼都沒有,可那個文件袋一直抱在懷裡,指頭壓在袋口上。
「進去二十分鐘。」她說,「他水沒喝,我水沒喝,飯盒沒開。」
她把譚哥說的原話一句一句學給我聽,學得不准的地方她停下來重說一遍,說到「我自己去要」那句的時候她把聲音壓低了。
「你怎麼回她的?」
「我說我自己去。」
「還有呢?」
「他說從今天起他不追我了。」她說,「調班、門口等、水杯底下那沓紙,全停了。」
她又補了一句。
「他出門的時候說,以後我的事,先跟他說。」
我沒接。她站在那兒等了兩秒,自己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