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開不了的門
「你說。」
「我是在英國讀的書,那兩年是最難的兩年。」她說,「我一個人住過一間地下室,窗戶開在牆上頭,冬天牆上長毛。下雪天我走四十分鐘去買打折的麵包,走回來的時候袋子把手指頭勒出一道印。我跟我媽打電話說這兒挺好,說完自己蹲在樓梯間里坐了一會兒。」
她停了一下。
「後來回國進了大廠,一年比一年忙。忙到現在我甚麼都不會了,就會開會,就會算人頭。」她說,「我們組那幾個人說我穩。我不是穩。我是沒時間怕。」
她說到這兒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男朋友。」她說,「他在那邊讀研,第二年。」
她還要往下說,茶几上的手機響了。屏幕亮起來,一串英國的號碼。她看了三秒,拿起來接了。
她說話用的是短句:好;嗯;我看了;我這禮拜都在忙;你那邊幾點了?
她一句都沒提剛才那個鞠躬的人,也沒提今天簽的那張紙。
那頭說的時間比這頭長,她大部分時間在聽,中間只問了一句「答辯定在幾月」。
掛了以後她把手機翻過來壓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他要再讀一年。」她說。
「導師手裡有項目,他說這個項目做完他就回。」
「那就要等一年。」
「他還問我一件事。」她說,「他問我,你要不要過來一趟。」
她說到這兒抬起眼睛看我。
「過來一趟。」她說,「他沒說你來吧,我們在這兒過。他說的是過來一趟。」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這邊走不開。」
她把剩下半杯咖啡喝完,杯子放回托盤上。她放杯子那一下比平時重。
「半年以前他也是這麼說的。」她說,「那回他說的是同一個字。他說了兩次,一個字都沒改。」
「你不怪他?」
「我怪我自己。」她說,「我早就算過這筆賬。我這個歲數,我這份工,我一年能請幾天假、機票多少錢、過去住哪兒,我全算過一遍。我算得比誰都清楚。算完了我還是等著。」
她說到這兒不說了。她說話從來不停在半句話上,今天是頭一回。
我站起來給她倒了半杯溫水,放在她手邊。
「我二十二歲進廠。」我說。
她看著我。
「那年家裡給我定了一門親。」我說,「隔壁村的,見了三面。後來退了。」
「為甚麼退?」
「她家嫌我家沒錢。」我說,「退的那天我在廠裡上了一整天的班,晚上回去才知道。我娘跟我說的時候手裡在擇菜,她一句重話都沒說,就說了一句『算了』。」
我把杯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我在那個廠裡乾了六年。」我說,「二十八歲把602和604接下來,搬到這一層自己住。那時候602還住著上一戶人家,我在603睡了半年沙發。」
「你家裡人?」
「都沒了。」
她聽完這幾句,沒有說安慰的話,也沒有說別的。她坐了一會兒,說了一句。
「所以你一個人住一層。」
「對啊。」我說,「房子多。」
「你為甚麼租的都是女的?」
「之前也有過男的,巧了。」
她看了我兩秒,沒有追問。她把托盤端起來的時候,手指頭在杯沿上轉了一下——上回她也是這麼轉的。
「哥。」她說,「我今天說的這些,你別記著。」
「行,我不記著。」
她走到門口,把門帶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甚麼也沒再說。
我在客廳里坐著沒動。
我記住了。我這輩子記住的東西不多,剛才那幾句是今天記住的。
她走以後我把兩個杯子洗了。
她那只白杯子扣在瀝水架上,跟我那只並排著,一大一小。
我在我在陽台上站了一陣,樓下那個院子的燈滅了一半,隔壁那棟樓的牆上有兩塊新貼的紙,黑燈下看不清字。
禮拜五早上我下樓買早點,走過隔壁那棟樓,才看清那兩張紙是通告,紅頭,底下蓋著章。
有兩個人站在紙底下抬著頭看,一個人拿手機拍。
我在馬路對面看了一會兒,接著往前走,沒停。
上了六樓我先去樓頂看了那幾棵蔥。土還濕著,葉子黃了一半,根是活的。
中午十二點多,手機響了一下。是程雨,兩行字。
「哥。」
「他今天回來說了一句,說上頭讓他們手裡的東西都報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