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一張表
禮拜一早上,我把房產證的復印件和一張舊圖攤在餐桌上。
那張圖是當年辦手續留下來的,三套都標著數:602、603、604,各八十平上下,加起來二百四十出頭。
我拿這個數把兩家的價乘了一遍——恆昌那家按整層五百六十萬算,今天這家按兩萬六一平算下來是六百二十多萬,中間差著六十多萬。
我把兩家的數抄進收租本最後半頁,一行一行排著,中間空了一格。
寫完我把筆帽蓋上。
這一層樓我住進來三年,頭一回坐在桌子跟前算它值多少錢。
上午十點多有人敲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三十七八,深灰西裝,裡面白襯衫,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他先遞名片,兩只手遞的。
「我姓吳。」他說,「能不能進去坐坐?」
他進來先換鞋,鞋擺得很正,坐下來的時候把包放在腿邊,兩只手擱在膝蓋上。
我給他倒了杯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上回恆昌那個人坐在這張沙發上,從頭到尾一口水沒動。
「兄弟,我不談收樓。」他開口第一句是這個,「我來給你算一筆賬。」
他從包里抽出一張紙,攤在茶几上。
紙上是一張表:最上面是這一片的位置和範圍,中間一行一行的,是附近三個片區這兩年成交的數;最下面一欄寫著六樓整層的面積、單價、總價,那個數比恆昌報的高一截。
「你先看。」他說,「不著急。」
我看著那張表看了兩分鐘。他坐著不動,也不催我;我翻到第二頁,他把手從膝蓋上抬了一下,等我看完才說話。
「這棟樓我瞭解過。」他說,「你這一層三份租約——602一位,簽了一年;604一位,簽到年底;還有一位,沒有紙。」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喝水。
「我不問她們是誰。」他說,「我說的是價錢。你手上這份602的租約寫的是主臥,一個月三千;你要是打算賣,這個數我要接。」
「不賣。」
「你說不賣,我就記下不賣。」他說,「我今天來只辦一件事,把數給你看明白。你哪天想明白了,這個電話隨時能打。」
他把名片往茶几上推了半寸,站起來,把包拿起來。
走到玄關穿鞋的時候,他回過頭,說了最後一句。
「還有一句我不該說。」他說,「合同這東西,跟樓價有關係。你手上那幾份紙,長一點短一點,價就不一樣。」
他下樓的時候腳步很輕。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那張表折了兩折,夾進收租本里。
他那兩句話我記在最後一頁上:一句是「三份租約」,一句是「合同跟樓價有關係」。
他比恆昌那個人客氣,也比那個人清楚。恆昌來的人先問你住幾戶,他一進門就知道我這一層住著幾個女人、誰簽了紙、誰沒簽。
晚上十一點多,我聽見樓道里的響聲。
林晚回來了。
她在樓梯上走得很慢,腳上那雙平底鞋一級一級地踩。
我開門的時候她正蹲在自己門口換鞋,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拎著一盒便利店的飯,透明盒蓋上還蒙著水汽。
「今天這麼晚。」
「跟人對方案。」她說,「對到十點半,人家說家裡孩子在發燒,得回去,我又把東西搬回辦公室。」
她站起來的時候腰晃了一下。
「樓道這燈你換了?」她說。
「你說的那種白光難看。」
「黃的。」她說,「你記住我說的話了。」
她沒急著進屋,靠在門框上把盒子里的飯揭了一下,看了一眼,又蓋上。
她今天臉上沒有妝了,眼下有兩條很淺的印;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開了,她自己拿手按了按。
「今天有人來找過你?」她說。
「你怎麼知道?」
「上午我在自己屋裡看見的。」她說,「我開視頻會,看見一輛車停在單元門口,一個人在車邊站著看這棟樓看了七八分鐘。後來他上來了,後來他下去了,手裡那張紙沒了。」
「你眼睛挺尖。」
「我們這行靠這個吃飯。」她說,「看人報名的時候,看得准不准,直接決定我這一年的績效。」
她把那盒飯換了個手,往我門裡看了一眼。
「我不打聽你那樓的事。」她說,「我就說一句——你不缺錢,你也沒甚麼把柄。你怕的不是他,是你自己先開口報價。」
「怎麼說?」
「一張紙擺在桌上,誰先寫數,誰就被那個數框住。」她說,「我做薪酬年年談這個。先開口那個,後面全在自己的數里繞。」
她說完這句,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到一張截圖,把屏幕轉過來給我看。
那是一頁企業信息,上面三行:公司名稱、成立日期、註冊資本;底下股東名單里三個名字,第一個後面跟著一串數字。
「我今天下班順路查的。」她說,「做人事的查公司比查人容易。這家公司成立不到半年,註冊資本不多。」
「你查它幹甚麼?」
「因為他上午來了。」她說,「我不查好人,我查上門的人。」
她把手機收回去。
「我只查了這個。」她說,「別的我不問。」
「謝謝。」
「那只杯子你先用著,別讓它擱著落灰。」她推門進屋,進屋前回頭說了一句,「黃的燈你以後就買這個色號。」
我心裡不由得高看了林晚一眼。
禮拜三晚上八點多,陶佳上來了。
她抱著那本書,進門先把它放在桌上,翻開到夾著紙條那一頁。
「明天九點。」她說,「上午理論。實操是下個月,過了理論才有。」
「復習到哪兒了?」
「第七章。第五章那兩道題我又做了一遍,全對。」她說,「第六章那個公式我背了三天,昨天晚上背會了,今天早上又忘了。」
她坐在椅子上,兩只手按在書上。
她今天沒穿工裝,一件舊毛衣,袖口起了球;頭髮是洗過的,還潮著,用一根黑皮筋隨便扎著。
她坐了兩分鐘,忽然抬起頭。
「哥。」她說。
「嗯。」
「我怕。」
她說完這兩個字自己先低下頭。她從來只報數,不報怕。
「我怕的不是題。」她說,「我要是考不過,明年我還得站在線上。他還在我旁邊,那沓紙還在我水杯底下壓著。我今天在車間里聞機油味聞了一天,我想起你說的那句話——考出來就不一樣。」
「明天一定能考過。」
「我知道。」她說,「我就是想跟你說說。」
她把書往邊上推了推,往前坐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