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技術組
賣車的勸我上高配,說加了皮座、加了天窗,又說你這樣的條件不該開這個。
我說我就要這個。
提完車我開回來,在地下車位倒了兩把沒倒進去,第三把才停正。
我三十二歲,這輩子頭一回自己買車。以前用不上——我一天到晚在這棟樓里,走下樓就是單元門,往上走就是天台。今年開始要用上了。
禮拜五下午三點四十,我把車停在衛校東邊那條小街的路口。
那條小街不寬,兩邊停著電動車和賣小吃的推車;我把車往前挪了兩次,才在一棵行道樹底下擠出半個車位。
校門口不讓停,我給保安說了一聲,他說你停遠點,我指了指路口,他揮揮手讓我走了。
四點二十五,下課鈴響。
先是教學樓那邊一片聲音出來,接著是大門裡往外湧人。
背包的、拎著水杯的、三五個湊一塊兒打鬧的,全往街口那一段擠過來。
賣煎餅的推車開始轉,油味順著風飄到車窗里。
我把車窗降下來一半。
四點三十三分,我看見了曉萌。
她穿著那身校服,白底藍邊,頭髮扎成馬尾,書包背在一側肩膀上,手裡拎著個塑料袋。
她身邊跟著一個比她矮半頭的姑娘,也是校服,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說話,那姑娘說得很起勁,手在空中比劃。
曉萌先沒看見我,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下來。
她大概是從那一排車里認出了我這一輛——車頭衝街口,車窗開著。
她站住,轉頭往我這邊看,看了兩秒,然後抬手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一下,快步走過來。
她身邊那姑娘跟著走了兩步,走到一半停住了。
曉萌跑到車邊,兩只手撐在車窗上,臉比我記憶里更紅一點,是剛從教室里出來的那種熱。
「哥。」
「上車。」
她繞到副駕那邊拉開門坐進來,把塑料袋放在腿上。
她坐下來的第一件事是把書包抱在懷裡,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街口——那個姑娘還站在原來的地方,正往這邊看。
「那是我室友。」她說,「我跟她說好了,她本來要跟我一起坐公交。」
「你叫她一聲。」
「不用。」她說,「她一會兒自己走。」
她把車窗那邊的後視鏡掰了一下,正了正,又掰回去。
「哥,」她說,「你今天來得早。」
「三點四十就到了。」
「你等了四十多分鐘?」
「嗯。」
她沒說話。她把手放到腿上那個塑料袋上,捏了兩下,忽然想起來甚麼,把袋子提起來給我看。
「這是我們學校門口那家新開的,」她說,「酸辣粉,打包的,還熱。我本來想帶回宿舍吃。」
「帶回去就涼了。」
「那我在車里吃。」她說。
她真的把那個塑料盒拆開了,一次性筷子掰開,攪了兩下,先遞到我嘴邊。
我說不吃,她就自己吃,吃兩口側過臉去吹一下,怕濺到車座上。
她吃到一半停下來,把盒子蓋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我室友問我。」她說,「她問我你是我甚麼人。」
我笑了一下,把車里的暖風關小一格。「你希望我是你甚麼人?」
她拿著筷子那只手停住了。她看著我看了兩秒,眼睛沒躲,臉從耳朵根往上紅。
「我男朋友。」她說。
她說完這句低下頭,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發出去,屏幕按滅,扣在腿上。扣手機的時候她用了兩下力。
「發了?」
「發了。」她說。
她把臉轉過去看窗外,看了兩秒,又轉回來。她的耳朵還是紅的。
「哥,」曉萌說,「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手沒抖。這個姑娘做了一件她自己很想要的事。)
「那個牌子。」她說,「你想看是吧?」
我把車往前開了兩百米,停在學校門口正對著的那一段。
她隔著車窗指給我看——校門左邊,一塊灰色的公示欄,上頭貼著幾張通知,最下面一行被撕掉了一半。
「他那天就站在這塊牌子底下。」她說。
她指的時候手是抖的。她自己也看見了,趕緊把手縮回來,抱在腿上。
「他先站在那兒看,」她說,「我從樓里出來的時候他就往這邊走。他走路不快,一步一步的。」
「他站的位置離校門幾步。」
「五六步。」她說,「他站在台階下面,我站在台階上面。」
「那天門口還有誰。」
「有賣煎餅的,有保安。」她說,「保安在門裡坐著,沒出來。」
我把這一段在心裡過了一遍,記住:公示欄、台階、五六步、保安沒出來。
「走吧。」我說。
「哥。」
「嗯?」
「下禮拜五你還來接我嗎。」
「接。」
她把塑料盒抱在懷裡,轉過臉去看窗外。她沒再說話,一路上看著窗外那些店面和路牌往後退。
她今年十八。這半年里,她頭一次開口問我,我們的關係,還有下禮拜的事。
晚上八點多,阿凱上來了。
他還是那件夾克,拉鍊拉到頂,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進門先在玄關跺了兩下腳,把鞋底的土跺掉。
「哥。」
「坐下說。」
他把信封里的東西掏出來,一樣一樣攤在茶几上:一張復印的名片,一張紙條,還有一張他手機拍的屏幕照片,打印出來了。
「那個人叫錢斌。」他說,「恆昌置地業務員,簽的是勞務派遣,跑的就是城南那幾個盤。」
「名片哪兒來的。」
「他不給人名片。」阿凱說,「那天他在公示欄底下站著,把撕下來的半張通知踢到花壇里去了。看門的老頭昨天掃花壇,從草底下掃出來一張小卡片——他大概是從兜里掏東西的時候帶出來的。」
我把那張復印的名片拿起來看。名片印得挺素,正面只有名字、電話和「恆昌置地」四個字,背面一行小字:整棟收購、拆遷咨詢。
「恆昌置地。」我說了一遍。
「還有一件。」阿凱說,「你讓我查那家公司,我就順手查了一下。」
他把那張打印出來的屏幕照片推給我。那是一張企業信息的頁面,截的是「分支機構」那一欄。
「這家公司在城東有個門店,門店的負責人登記的是一個名字。」他說,「叫賀明。」
我把那張紙拿起來,湊著台燈看了一遍。
那一欄上確實寫著三個字:賀明。
名片上那個公司,是韓蕾那份合同上蓋章的那一家。而這個姓賀的,他媳婦程雨每個禮拜都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