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順路
禮拜六上午九點多,樓下停了一輛小貨車。
韓蕾從604里往外抬東西。
她一個人抬那頭,我在樓道里搭了一把手,兩個人一前一後把那根把桿從門裡挪出來;桿子長,拐彎的時候頭上一磕,牆上掉下來一塊白灰。
她停下來,拿抹布在牆上按了按,把灰按下去,沒補。
「回頭你找點補牆膏。」她說,「我下樓的時候忘帶下來了。」
「行。」
車鬥里已經碼好了東西:四捆墊子、兩個啞鈴、一袋子磚頭。
磚頭是她自己搬下去的,一塊一塊碼成兩層,碼得整整齊齊,跟天台上那排一模一樣。
陶佳今天休息,穿著家常衣服下來幫著抬。她把那袋啞鈴拎起來的時候手腕上那條靜電手環印還在。
「熱水器照舊。」韓蕾跟她說,「五點四十到六點那一段以前歸我,我下禮拜那幾節課排到早上去了,那一段你用。」
「你屋子不退是吧?」
「先不退。」韓蕾說,「等店站住了再說。」
「洗衣機呢。」
「你哪天洗,你貼冰箱上。」韓蕾說,「別改我的班表就行。」
「下個月底我考試。」陶佳說,「考完那兩天我可能上白班。」
「考甚麼。」
「電工證。」
韓蕾手上停了一下。她看了陶佳一眼,又低頭去搬那個袋子。
「自己考出來比甚麼都強。」她說,「你比我強,我二十八了,除了上課不會別的。」
陶佳點頭。
兩個人站在604門口,一個說一個記,說的全是這些——熱水器、洗衣機、樓道里的垃圾誰提。
說完陶佳就上樓去了,韓蕾把門帶上,轉身下樓。
「那幾盆乾蔥你隔三天上去一趟。」她在樓梯上說,「澆半瓢,別多。」
「記著。」
「天台上的鑰匙我留在磚頭底下那層。」她說,「下個月我不上去了。」
我送她到樓下。
她那輛小電瓶車停在路口,車筐里放著一個保溫杯和一卷膠帶。
她把車推出來的時候我往那間鋪面那邊看了一眼——玻璃門上的A4紙撕下來了,撕破了一個角,門上留著一圈黃膠印,四四方方的一小塊。
「明天不來了?」我問。
「不來了。」她說,「禮拜一在東頭那家上第一節課。課表我昨天排好了,貼在新門上。」
她跨上車,腳撐了兩下地,回頭看了那間鋪面一眼。
「房東。」
「嗯。」
「新店門口那兩棵樹長得挺好。」
「哪兩棵。」
「梧桐。」她說,「你哪天路過,別進來。」
「為甚麼。」
「你進來我就得歇一節課。」她說,「歇一節課就是錢。」
她說完擰了電門,車子順著街口拐出去,拐彎的時候車筐里那卷膠帶滾了一下。
傍晚六點多,曉萌回來了。
她放下書包,先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沒往里走。
「哥。」
「怎麼了。」
「我室友今天問我三件事。」她說,「她問你多大,問你幹甚麼的,問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你怎麼答的?」
「我答不上來。」她說,「我說你在上班。她說上班是幹甚麼的。我說我沒細問。」
她換完鞋,坐到沙發上來,兩只手壓在膝蓋上。
「她問我多大,我說我不知道。」她說,「她說你連你男朋友多大都不知道?我說我忘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一直看著自己那雙手。她從來不撒謊,這兩天她把這幾句半真半假的話說出去,自己心裡過不去。
「哥。」她說,「我該怎麼說,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在她旁邊坐下。這件事我沒打算替她繞。
「你就說我是你房東。」我說。
她愣了一下。她抬起頭看我,看了有三秒。
「說這個?」
「說這個。」我說,「你住的地方是我租給你的,剩下的一個字都不用編。別人再問,你說不清楚就說你不清楚。」
她沒說話。她低頭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過完點了點頭。
「嗯。」她說,「我記著了。」
她站起來回了她那間屋,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塊抹布出來,把冰箱門上那張畫著這層樓的A4紙取下來擦了擦,重新貼上去。
貼的時候她拿手指把四個角一張一張壓平。
「你貼那兒幹甚麼。」
「貼這兒我看得見。」她說。
她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兩秒,回廚房洗手去了。
我告訴的哪些話不好聽。
可我說不出好聽的:甜言蜜語說出口就成了承諾,我不給人空東西。
她要用一句話把這件事說給人聽,這句話得她自己站得住。
轉過禮拜,禮拜三晚上七點多,有人敲門。
是程雨。她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袋口露著一把豆角、一把小蔥。
「我買菜回來的。」她說,「你家樓下那個超市的豆角三塊二了。」
「進來。」
她把袋子往鞋櫃上一放,先在玄關站了站,低頭看自己的鞋。
她今天穿了一雙平底的布鞋,鞋邊沾了點土;她把兩只鞋在門口的墊子上蹭了兩下才進來。
「我家那口子今天回來得晚。」她說,「說八點半以後。」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在自己包帶上按了一下,按完就松了。我今天聽得出來:她是算好了時間上來的。
她把袋子又挪了挪,往鞋櫃里側推了半寸,免得擋著門口。
「我進來的時候你這樓道里的燈壞了一格。」她說,「上五層那一段,你回頭讓人換一個。」
「行。」
「燈泡別買那種白的。」她說,「白的照得人臉難看。我家換的都是黃的。」
她管這個管那個,甚麼都得說一句。她今天來,先說的是我這一層的樓道燈。
程雨說她樓下那戶把花盆挪到樓道里來了,一溜擺六盆,她上樓得側著身子走;她說她媽昨天打電話來,問的還是那句,甚麼時候要孩子,她說她媽一天問一遍,比鬧鐘還准;她說超市的青菜一個月漲了兩回,她今天在菜攤上站了半天,最後只買了一把豆角。
程雨一邊說一邊解外套的扣子,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裡面是件淺灰的針織衫。
她說得又快又輕,全是這些小事,一件挨著一件,中間沒有縫。
我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她手邊。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杯子沒放下,就那麼在手裡轉。
「哥。」
「嗯。」
「你平時一個人吃飯,都吃甚麼。」
「隨便吃一口。」
「你這人。」她說,「晚上怎麼也得有一口熱的。」
她說到這兒抬頭看我。
她看了兩秒,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走到我這邊。
她走過來的時候沒有看我,看的是地上那道光;她把頭髮從耳朵後面掠了一下,手落到我肩上。
我伸手攬住她的腰。
她靠過來,臉貼在我肩膀上,鼻子在我衣領上蹭了一下,就那樣站了一會兒,不動。
她今天不急著說話。她平時甚麼都問一句、甚麼都解釋一句,今天她把話都留在剛才那些豆角和小蔥上了。
我把她抱進臥室。
她進門第一件事還是看窗戶。
她伸手把兩片窗簾合上,合到中間還剩一道縫,她又伸手把那道縫捏嚴;床上那件剛洗好的短袖被她捲起來放到椅子上,放的時候還順手把褶子抻平了。
她做這些的時候手很穩,一點不慌。
她今天穿的那件內衣是新的,淺色,肩帶細,勒在白皮膚上留一道淺淺的印。她反手去解扣子,解了兩回沒解開,轉過來把背對著我。
「你幫我。」
我把那個小鈎子從扣眼裡挑出來。她的背在我手底下繃了一下,隨即松下去;
她肩膀往前一送,肩帶落在胳膊肘上。她把針織衫和內衣一起褪下來,拿在手裡站了兩秒,放在椅背上。
她胸前那兩團不大,白,往兩邊分著,乳暈是淺的,小,中間那兩點已經硬了。她的腰薄,小腹平,皮膚在燈下面白得有點發亮。
我把她拉到床邊坐下,先親她。
她張著嘴接,一隻手撐著床沿,一隻手勾在我脖子上;她的氣是熱的,鼻子里那點聲音一開始壓在喉嚨里,親到後頭才慢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