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她不漲租
「都降了?」
「都沒漲。」她說,「這一片現在就是這個價,房客不好找。」
她把那張招租紙片攤在桌上,捋平了給看,上頭是一個中介手寫的號碼和「三樓帶窗」四個字。
「你去中介問了沒有。」
「去了兩家。」她說,「我說這棟樓是不是要賣,第一家說不知道,第二家說聽人提過,說有人在收這一片的老樓,一層一層收。」
她說到這兒低下頭,把那張紙片重新折好,塞進包里。
「合同我又看了一遍。」她說,「看了半個多鐘頭,一個字一個字看的。違約金那一條寫的是一個月房錢,他們沒有扯。剩下的條款全是對我的約束:不能轉租,不能改結構,不能掛大招牌,退租提前三十天說。」
「那條違約,你能不能用。」
「我怎麼用。」她說,「他們賠我,我又不能不要。」
「你可以不要。」
「我不要那九千九,我拿甚麼搬?」她說。
她這句話說得很平,說得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她認賬認得清楚:錢是真的,合同是真的,她的店也是真的,她不會拿一個講得通的理硬撐一個撐不住的局面。
我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第二遍。
老太太寫得實在,違約金、押金、日期、騰房時間,一樣不落,最下面留了一個手機號,號碼後面寫著「有事隨時打」。
「我讓小王問一句這棟樓的底細。」我說。
「你問他幹甚麼。」
「要收樓的那個人,問的也是我這一層。」我說,「這邊和那邊,一條線。」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她這一眼裡沒有謝的意思,就是看了一眼,看完把水杯擰上。
「那你自己問。」她說,「錢不用你出。」
「沒打算出。」
「嗯。」她說。
她站起來,走到那面新鏡子跟前,抬手在鏡面上按了一下,把一個指紋擦掉,又退開兩步看了一遍。
她今天要在這兒上第一節課——禮拜六上午十點那節,是她在這間店裡的第一節課。
「你明天來不來?」她說。
「來幹甚麼。」
「搬墊子。」她說,「五個人,墊子我一個人鋪不完。」
禮拜六上午九點四十,我到了店裡,把兩摞墊子從牆角搬到裡間,一沓一沓鋪開,鋪到最後一沓的時候門上的風鈴響了。
來的是何姐、方姐、小陶,還有兩個生面孔:一個是何姐帶來的同事,一個是韓蕾以前那個館子跟過來的老會員。
五個人里有三個是她從老地方帶出來的,剩下的兩個是貼在那張A4紙上的電話打過來的。
十點整,她把音樂打開,站到鏡子前面。
「今天這節在我這兒上。」她說,「地方小,動作大不了的跟我說。」
她數拍子的時候跟在天台上不一樣:天台上她背對著人,這間店裡她面對著鏡子,五個人在她身後,她自己也在鏡子里。
做前屈那一組,小陶夠不著腳踝,咬著牙往下壓。韓蕾走過去,蹲在她側面,一隻手按在她後背,一隻手把她的膝蓋往外推了半寸。
「你腰比我還硬。」她說,「別使胳膊的勁,往下呼氣。」
小陶呼了兩口氣,身子下去了一截,自己先吃了一驚。
「這不就下去了。」韓蕾說。
何姐在旁邊插話,說她昨天擦玻璃擦到十一點,胳膊抬不起來。
韓蕾一邊給下一個學員擺肩膀,一邊聽她說完,末了說了一句「你明天別擦,等它自己緩」。
她經過何姐的時候還把她的水杯往邊上挪了挪,免得碰倒。
一個鐘頭下來,她額頭全是汗。
她把音樂關了,把墊子一沓一沓捲起來碼好,收了五個人的錢,有一個當場買了一張十次的卡,她拿本子記上,名字和次數,一筆一划。
人走完,我幫她把門口那兩摞墊子重新碼了一遍。她坐在地上,後背靠著那面鏡子,水瓶放在腿邊,喝一口歇一會兒。
「今天來了五個。」她說。
「比天台上多。」
「天台上最多的時候六個。」她說,「這間店按這個數,一個月三十節課,我才能不虧。」
她把水瓶放下,兩只手擱在膝蓋上。鏡子里能看見她半張臉,汗把頭髮貼在額頭上。
「老太太那句話我今天早上又想了一遍。」她說。
「哪句。」
「她說:房子不是我的,是我侄子的,我就是替人收錢。」韓蕾說,「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把手放在膝蓋上說的,跟聊天一樣。」
她不是要跟我說那人多壞。
她是把這句話又聽了一遍,聽明白了:跟她說這句話的人,不是房主,是替人跑腿的。
真正要這棟樓的人,從頭到尾沒露過面。
我把墊子碼完,直起腰。
「你甚麼時候給她答復?」
「後天。」她說,「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那你還有一天。」
「嗯。」她說,「我下午再去東頭看看。」
她把水瓶拎起來,站起來去拉捲簾門。捲簾門拉到一半她停住,回過頭。
「房東。」她說,「我這店,不光是我自己的事。」
「甚麼意思。」
「你那一層,也是有人在問價。」她說,「咱倆,撞上同一件事了。」
門嘩啦啦拉到底。
我回去以後,先把鞋換了,洗了手,走到茶几跟前蹲下去。
茶几玻璃板底下壓著那張紙,四行字還是那四行:樓號、房號、面積、總價。
我把紙抽出來,坐在地板上看了一遍。價錢、房號、聯繫電話,跟他那天站在樓道里說的一字不差。
他一家一家來。
這一層現在住著三個人:韓蕾的店已經開在他的手裡,陶佳那裡他許了半年的房子,剩下一個是曉萌——她那間屋,是我自己的。
我把紙壓回玻璃板底下,位置跟昨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