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一條微信
她說話從來不繞。她要我站在那兒,我就站在那兒。她翻完墊子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甚麼意思,就是看了一眼。
這個鐘要一直掛在那兒。她要是真的搬出去,這個鐘她大概會帶走。
下午三點多,小王的電話打進來。
「哥,忙不忙?」
「你說。」
「問你個事。」小王說,「你們那棟樓六樓整層,你手裡就三套,對吧。」
「對。」
「今天上午我店裡來了個人,問我你那一層有沒有願意出手的。我話沒往深里說,我說我只管租房,賣房的事我不清楚。」
「你怎麼說的?」
「我就這麼說的。」
「他甚麼樣。」
「五十上下,深色夾克,說話慢,抽那種細的。」小王說,「一個人來的,沒帶包,沒名片。進來先看我們店裡掛的房源,看了十幾分鐘才開口。」
「他要甚麼。」
「他要整層。」小王說,「我說整層不好湊,三套房三個業主,人家不一定一塊兒賣。他笑了一下,說那就是房東的事了,他只出價。他還問我這樓里住的是些甚麼人,幾戶是租的、幾戶是自己住。」
小王把最後這一句說得很快,像順手帶過去的。可這一句是整段話里最要緊的一句。一個來買樓的人問我樓里住的是些甚麼人。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不清楚。」小王說,「哥,你那三套要是想出手的話,先跟我說一聲。」
「不賣。」
「那我就回他。」
「他留電話沒有。」
「留了。」小王說,「我沒存。」
小王說沒存,我知道他肯定存了。小王做這行八年,來店裡問過樓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漏。
我說,「602、604現在都沒空,你別惦記。以後如果空了,我叫你。」
「行。」小王說,「哥,你還是那句話。」
「哪句話。」
「房子是你的,你不著急。」他說,「我這頭一年到頭也遇不上幾個不急的。」
下午五點多,曉萌先發來了消息。
「哥,我這禮拜考了藥理,八十九。」後面跟了一個小表情。
「不錯。」
「我們週六開運動會,我報了個八百米。」
「你跑得動嗎。」
「跑不動也得跑。」她說,「我禮拜五下午兩點多到。你想吃甚麼,我在學校門口給你帶。」
「隨便。」
「那我帶栗子。」
晚上八點多,陶佳來敲門。
她剛睡醒,頭髮翹著一撮,身上換了一件舊的圓領T恤,是男款,廠裡發的那種。
「哥,書。」
我從書房把那本《電工基礎》拿出來。是我上學那年的教材,封皮底下寫著我的名字,角全卷了,書頁里夾著幾處用鉛筆畫過的電路圖。
「這本我用了四年。」我說。
「多少錢。」
「送你的。」
「不行。」她說,「書得給錢。」
「你要給我錢,我明天就把它扔了。」
她愣了一下,把書接過去,翻開目錄,用指頭從上往下划。
「我今天去問了。」她說,「報名費三百二,兩門,一門理論一門實操。下個月底考。過了廠裡給報一半。」
「你算得挺細。」
「我問過兩遍了。」她說,「實操那門要用萬用表,我們線上有,我借得到。」
「你先看這四章。看不懂的圈起來問我。」
「嗯。」
她把書抱在懷裡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哥。」
「嗯。」
「早上那個盤子,我看見了。」她說,「我不管這些。你的事我不問。」
「行。」
「這本算我借你的。」她說,「看完給你。」
門帶上。她把書拿走了,借的——她甚麼都不肯白拿。
九點多,又一條好友申請進來。
頭像是空的,名字只有一個字:程。
我點了通過。她第一條消息來得很慢,半分鐘才來一條。
「哥你好,我是程雨。星期天上課那個。」
「你好。」
「我加你是想問課的事。韓老師的課是週二、週四晚上,還有週六周日早上,對嗎。」
「對。」
「禮拜三晚上天台有人嗎。」
「沒有人。」
「那我禮拜三能上去嗎。」她說,「我自己練,不佔地方,就一個鐘頭。課表上沒有,我想多練一次。」
她那幾條消息寫得挺長,理由一條一條列全,像提前排練過一遍才發出來的。
她說這句的時候隔了十幾秒才發過來,是報一件已經安排好的事,不像跟人商量。
「好,鐵門鎖著。你來找我,我給你開。」
「麻煩你了。」她說,「我老公禮拜三出差,我送他上車就沒事了。」
這一句她隔了十幾秒才發過來。她把它當成一句說明。
快十一點,小王又來了一條微信。
「哥,補一句。上午那個人今天下午又來了一趟,把條件寫在紙上了。你那一層,他給的價比市面上高15%,還說價錢能再談。他說他不急,讓你慢慢考慮。」
我把那行字看了兩遍。
我把收租本抽出來,翻到這個月的這一頁。
陶佳那一行是新添的,筆跡還新;602那一行上面寫著周素芬的名字,退租那一欄空著。
我在這頁最下面空出來的半張紙上寫了一行字:
有人問價。整層。
他給的價比市面高15%,他說他不急。他不急,就說明他打算一直站在那兒。
我把本子合上,關了燈。
週二晚上課上完,人一批一批下樓,樓道里的燈一層一層亮。
程雨最後一個走。她把墊子捲起來,卷到一半松開,重新卷了一遍。
「哥。」她說,「你上回說你三十一?」
「三十一。」
「我三十二。」她說,「我老公三十四。我們結婚一年。」
她這幾句不是聊天,是報戶口那種報法,一句一句給。
「他一個月出去八九天。」她說,「他不在的時候我十點睡,早上七點醒,醒了沒事乾,就在家裡坐著。」
「那你怎麼不找點事做。」
「他說不用。」她說,「他說你就在家歇著。」
她把墊子碼到牆邊,拍了拍手,站直了。
「我禮拜三還能上來嗎。」她說,「這句話我不在微信上問。我當面問你一句。」
「能。」
「那我上來。」她說。
她下樓的時候在五層拐角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鐵門,才接著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