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來看看
早上七點零五,602的門響了一聲:陳志強出車。
八點多有人敲門,很輕,兩下。周素芬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面兩個包子,還溫著。
「昨天說的。」她把袋子遞過來,「肉餡的。」
「你兒子呢。」
「上學了,七點二十走的。」她說,「我順路,把你這袋垃圾也帶下去了,陽台上那兩件衣裳我給你收了,晾了一天了。」
她說完就往樓下走,走了兩級又回頭:「中午我過來給你做一頓,昨天菜買多了。」
她一直是這樣:做過的事一句不提,說完的事一定辦。她房租那筆賬我記著——一千塊,一直沒變。
中午她真來了。
圍裙系上,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那條淺淺的舊疤。
她做了三個菜,一個湯,端上來先給他盛飯,自己坐在對面吃了半碗。
「今天去學校了。」她說。
「怎麼了。」
「老師說浩浩這禮拜上課老走神。」她把碗往桌上一放,「我坐那兒聽了半個鐘頭,也沒聽出個所以然。」
下午我下樓買螺絲,在門口碰上中介小王。他正蹲在電動車上抽煙。
「儲哥。」他站起來,「你604那間空著的次臥,掛不掛?」
「先不掛。」
「行。」他說,「對了,上回有個小姑娘來問過兩趟,問一室一廳,也問我你們這樓里有沒有小間。我把你名片給她了——她說她認識你。」
「她說甚麼時候搬。」
「沒說。」小王把煙頭摁滅,「她說她再想想。」
晚上八點多,門被敲了三下。
陶佳來了,站在門口,還是那身廠裡的工裝,工牌塞在領子里,只露出那根深藍色的掛繩;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面是兩盒酸奶。
她剛下班,臉上一層薄汗,頭髮扎得緊,鬢角那兩縷壓得平平的。
「哥。」她說,「我來看看那間屋。」
我沒問她為甚麼改主意,也不勸她租。她自己會算——我就按規矩把她帶到韓蕾那扇門口。
604的門是韓蕾開的。她今天帶了兩節課回來,頭髮是濕的,穿著一件寬松的短袖。她看了陶佳一眼,笑了一下。
「來看屋吧。」她說,「進來。」
那間次臥比我記得還空。
沈瑤那會兒的東西早就清乾淨了,只剩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簾桿上還掛著兩個空衣架。
衣櫃有一扇門合不嚴,得往上提一下才能關死;牆上留著兩個釘子,釘子底下那一小圈牆皮顏色比別處新一點——住過的那姑娘掛鏡子用的。
「這屋之前有人住過。」陶佳說。
「住過一個姑娘,做警察的。」韓蕾說,「規矩,走的時候收拾得比住進來還乾淨。」
陶佳在屋裡轉了一圈,先按了一下床板,又蹲下去看床底下,再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半看了兩眼。
她問得又密又快:熱水器幾個屋共用、曬衣服在哪兒晾、做飯誰做、網是幾兆、晚上幾點以後不能出動靜、水費電費怎麼算。
「網是我自己拉的,五十兆。」韓蕾說,「你要是搬進來,咱倆一人一半。」
「你天天在家啊。」陶佳問。
「我早上六點出去,中午回來練,晚上帶課到十點。」
「那我們兩個碰不著。」陶佳說。
「碰不著最好。」韓蕾笑,「我這個人不聊閒話。」
她把鑰匙串上的那把備用的取下來,放在桌上:「你先拿著看,明天還我。想好了跟我說,兩千六,押一付三,水電煤咱倆攤。我不催你。」
我們出來的時候,陶佳在樓道里站著沒動。韓蕾先回了604,門輕輕帶上。
「哥。」她說。
「嗯。」
「你屋裡能坐會兒麼。」
「進來吧。」
我給她倒了一杯水,她端著杯子在沙發上坐下,坐得直,兩條腿並著。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蓋上,兩只手捂著。
「我們六個人一間屋。」她說,「我睡下鋪,上鋪那個姑娘打呼,一打就是半宿。晚上很難休息好。宿舍要求十一點熄燈,熄燈之前洗澡得排,排隊的時候大家說話,一個比一個嗓門大。
我上個月買了一瓶護髮素,用了三天,竟然被人兌了半瓶水進去。上禮拜,我晾在陽台上的襪子還丟了一雙。唉……」
「那確實得搬出來。」
「我想搬的不是一天兩天了。」她說,「我算過。七千五,房租兩千六,水電煤加網費攤二百,吃飯廠裡管兩頓,我自己貼三百夠了,手機、日用一百,家裡我一個月給一千。這麼算,我一個月能剩三千三。」
她把數字報得很平,報完抬起眼看我。
「一年快四萬。」她說,「我存三年,老家那邊夠付個首付。」
「挺會算。」
「我們廠裡的人不會算。」她把杯子轉了一下,「就會說,陶佳你長得好看,你隨便找個人嫁了不就行了。」一邊說,一邊學別人的腔調。
她說到這兒笑了一下,笑完自己把笑收住。
「哥,我跟你說個事。」她說,「我們線上有個線長,三十歲,追我一年了。」
「追到甚麼程度?」
「我加班表上最難的那幾天,他替我調過兩回;白班分給我;他一天給我發十幾條微信;我夜班下來他在廠門口等著。」她說,「我拒了,他就笑,說不著急。他手裡捏著我的崗,我不敢跟他撕破臉。」
「你想怎麼辦?」
「我不知道。」她說,「我這半年就想一件事:我要錢,我要能自己住。我誰都不靠。」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裡那杯水已經涼了。
「哥。」她忽然問,「你一個人住三套房子,晚上不悶嗎?」
這句話和前天晚上陳志強學給我的那句一模一樣。浩浩問的是他爸,陶佳問的是我。同一個屋裡的兩個人,問的是同一件事。
「習慣了。」我說。
「你這個人挺怪的。」她說,「我們廠裡那些人追我,一天能發二十條消息,我住哪個宿舍、幾點下班,他們都打聽。你倒好,你連我住哪兒都不問。」
「你住哪兒是你的事。」
她愣了一下。
那一秒里她坐在那兒看著我,好像等著我說點別的。我甚麼都沒說。
她等了大概三秒。她這種人,三秒足夠把一件事想明白。
「行。」她說,站起來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響了一下,「我下禮拜給你信兒。」
她走到門口換鞋,回頭說了一句:「哥,你那屋的鎖是新換的?我看比別家亮。」
「前年換的。」
「哦。」她說,門帶得很輕。
我剛把她那杯水倒掉,門又被敲了兩下。
周素芬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中午那只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