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她姐
週二晚上七點二十,我上了天台。
鐵門推開還是那聲「咯」。
韓蕾在墊子上壓腿,音箱擱在太陽能那排桶底下,放著一首沒詞的歌,聲音很小。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把搭在肩上的毛巾往下拉了拉,沒說話。
(她今天話少。她不是不愛說話的人,可今天是那種把話咽回去的少。)
「今天人多。」她說,「小陶帶她姐來。」
七點半,何姐先上來。
她一上到六樓就扶著膝蓋喘氣,一隻手拎著水杯,一隻手拎著個塑料袋:「這樓梯……我跟你說,我下個月要去報個爬樓的班,就在你們這樓道里練。」
韓蕾笑了一下:「何姐,先把鞋換了。」
「換換換。」何姐把鞋脫了,腳往墊子上一踩,「你這墊子有幾塊啊。」
「八塊。」
「多少錢一塊。」
「六十七。」
「哎喲。」何姐說,「我那個小區樓下,廣場上都有免費的。」
小陶上來的時候,我一眼就看見她後頭還跟著一個人。
那姑娘先探進來半個腦袋,眼睛在天台上轉了一圈——看墊子、看磚頭、看那兩台太陽能桶、看晾被子的鐵絲——然後整個人邁進來,站在鐵門那兒仰著頭轉了一個整圈。
「哇。」她說。
那聲「哇」不是客氣。她是真沒見過這地方。
她穿的是廠裡的工裝:一件淺藍色的短袖,領子上掛著工牌,掛繩是深藍的,卡的邊角磨白了;下面一條同色的長褲,腳上是雙白球鞋,白得還帶著新鞋的那種亮。
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面兩盒牛奶、一包餅乾。
個子比我矮一點,一米六五上下,瘦,可胳膊上有點肉,是乾活練出來的那點肉;臉白,眼睛大,笑起來眼睛先彎,嘴裡的牙很齊。
「姐,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地方。」小陶說。
「我知道。」她衝韓蕾一笑,「教練好。我妹在家天天說你。」
「你練過沒有。」韓蕾問。
「沒練過瑜伽。」她說,「我在廠裡站……不,我坐著。我一天坐十一個鐘頭。」
她把工牌往領子里塞了塞,走到磚頭那排跟前,伸手按了按,還彎腰從縫里看了一眼底下壓著的卷材。
「這磚是誰碼的。」她說。
「我。」
「碼得挺齊。」
何姐已經把水杯放下了,兩只手撐著膝蓋在墊子上前後晃,晃了兩下就抬起頭來打量這個新來的:「姑娘,你哪個廠的。」
「東邊那個,做手機的。」
「哦喲,那個廠我知道,福利好。」何姐說,「你一個月拿多少。」
「扣完七千五。」
「那不少了。」何姐嘆了一口氣,「我閨女比你小兩歲,在商場賣衣服,四千二,還得自己買工裝。」
「何姐,我這七千五是一天十二個鐘頭換的。」她說,「早上八點進廠,晚上八點出來,中間吃飯四十分鐘,上個廁所還得叫人替崗。我那工位一停,後頭全停。」
「那你這不累死。」
「習慣了。」她說,「我手腳麻利。」
她說這話的時候把手攤開給我們看——指甲剪得平平的,食指側面有一塊燙出來的舊疤,手腕上一道很淺的印子,是靜電手環勒的。
她手機掉在墊子上,我看見了:屏裂著,膜也裂著,裂口那一片糊了一圈膠帶。
「有對象沒有。」何姐又問。
「談過。」她說,「兩個,都分了。」
「怎麼分的。」
「一個嫌我加班多。」她說,「另一個嫌我加班多,還掙得比他多。」
何姐笑得直拍大腿。
韓蕾也笑了,笑完就喊大家開始練——先壓腿,再做一組背。
小陶在邊上老老實實地跟著做,一條腿架在磚頭上,一聲不吭。
陶佳不練,她坐在墊子邊上看,看著看著自己也往下壓了一下,一壓壓到底,腳尖繃得直直的,比何姐還下去兩寸。
「哎,你這。」何姐叫起來。
「我廠裡體檢要測這個。」她說。
「你這不是氣我麼。」
韓蕾走過去在她背上按了一下:「別較勁,腰先熱開。」
「哦。」她聽話地收回來,收回來的時候順勢學何姐的樣子喘了兩口,學完自己先笑,笑得肩膀一聳一聳。
小陶在旁邊扯她袖子,被她拍了一下手。
練到八點多,何姐躺下做拉伸,韓蕾跪在她旁邊按背。陶佳從墊子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我跟前。
「哥。」她說。
「嗯。」
「你這棟樓還有房嗎。」
她是當著所有人問的——韓蕾手上還按著何姐的背,小陶扭過頭來看她。她問得很直接,眼睛看著我,一點沒繞。
「這一層三套都住著人。」我說,「602是一家三口;604是韓蕾;603我自己住。」
「哦。」她臉上的勁兒沒松,「那這樓里別的層呢。」
「這樓里我沒有別的房。」我說,「你要租,去小區門口那家中介,姓王,你就說是我讓你去的。這個小區最小的一室一廳,兩千八到三千二,朝南的貴兩百。別找二房東,合同拿回來我看一眼,簽的時候我陪你去。」
「我那屋次臥空著。」韓蕾在旁邊接了一句,「兩千六,押一付三。你要是不嫌跟我一個屋,明天來看。」
陶佳愣了一下。
「我想一個人住。」她說,說完又補了一句,「我不是說你。」
「行。」韓蕾笑了一下,接著按何姐的背,「那你自己算。」
陶佳把手機掏出來,站在那兒按了幾下,按得很快。她看了一會兒屏幕,把手機塞回兜里。
「我回去想想。」她說。
課散了以後,大家在樓道里換鞋。陶佳走過來,把手機屏幕轉過來衝著我——上面是一個二維碼。
「哥,加個微信。」她說,「要是有房第一時間叫我。」
我掃了。她點開我的頁面,在備注里打字,打完還把屏幕收回去看了一眼。我瞥見了她寫的那三個字加一串數字:陶佳測試。
(跟她的工牌一個寫法。她那工牌上就是這麼印的,後頭跟著一串工號。)
她們下到五樓的時候說笑的聲音還在往上飄。走到六樓樓道口,周素芬正在收拖把,她看見兩個姑娘從我身後過去,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誰呀。」她問。
「小陶的姐姐,來練瑜伽的。」
「哦。」她說。她把拖把往牆角一擱,眼睛跟著那兩個背影一直下到五層,轉了個彎看不見了,才回來接著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