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資你
她哭的時候手還抓著我手腕,指甲按進我皮里。
我等她哭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說了一句我沒料到的話。
「哥。」她說,「我給你生個孩子。」
(我那一秒是真的被嚇到了。她十八歲,她這輩子能拿出來最重的東西就是這一句——她以為這才是「回報」。)
「不至於,不至於。」我哭笑不得地說,「以後再說。」
「我不是隨口說的。」
「我知道你不是隨口說的。」我說,「可這事兒不是你現在該想的。你現在該想的是下個月去學校報到,別遲到。」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又笑了一下,把臉埋回我懷裡,悶著說了一句:
「你還揉。」
「怎麼了。」
「再揉又變大了。」她說,「上禮拜那兩件新內衣也緊了。」
(她這句話是笑著說出來的,可那笑里還帶著哭過的抖。她這半年在我這兒受過的,全是硬的、實的、要她自己扛的;今天頭一回有人跟她說,你甚麼都不用給。)
那天晚上我甚麼都沒做。
我抱著她躺了一覺。她濕頭髮沒吹乾,睡到半夜把枕頭弄潮了一片;她翻了兩回身,第二回整個人鑽進我懷裡,腿搭在我身上,像只小貓。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第三天早上她出門前站在我門口,手裡拿著那張銀行卡——
「哥。」她說,「這個我收著?」
「收著。學費你自己去交,交完把票拿回來給我看一眼。」
「嗯。」
「你可以理解為我包養你。」我把她叫住,又說了一句,「也可以理解為我資助你。具體怎麼回報我,看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站在電梯口看我。
「哥。」她說,「我不懂這兩個詞有啥不一樣。」
「一個是買東西。」我說,「一個是養東西。你自己挑。」
她沒答。我看見她低頭笑了一下。
(她那天進回房間的時候背影是直的。)
半個月後,曉萌搬家。
那天陳志強不在——他還在車隊交接,說是月底才能回來。曉萌的東西不多:兩個塑料箱、一隻舊行李箱、一床被子、一個帆布包。
第一趟她搬箱子和被子,我在樓道里替她扶著門;第二趟她抱著那個帆布包,包上的拉鍊壞了一個齒,一路響。兩趟就搬完了。
(她上六樓那天,身上就是這個帆布包。那時候她連押一付三是甚麼都要問。)
「周姐,我走了。」曉萌說。
「嗯。」周素芬說,「你那間屋我明天收拾出來,給我兒子搬進去。他大了,得自己一間。」
「房租的事……」
「房租的事我跟他爸說。」周素芬說,「你別管。」
(她這話說得很平常。可她從那天起,一個月少一千二的進項;這件事她沒跟我提過。)
曉萌搬進來的那間是603的次臥,原來我放的都是些雜物:舊電腦、兩箱工具、一台不用了的電扇。
我頭一天把屋子清乾淨,擦了灰,鋪了張床,把窗戶打開透了半天氣;她自己貼了一張紙在牆上——從韓蕾那兒抄的幾節瑜伽動作,一格一格抄得整整齊齊。
她搬進來的那天晚上,站在那間屋的門口,回頭問我:
「哥,這門我要不要關?」
「你自己家,你說了算。」我說。
(她說「自己家」這三個字的時候愣了半秒。她這半年在城市裡住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是有別人的屋子。)
月底那天下午,陳志強回來了。
他這回是真回來的——兩個大箱子、一個編織袋,還有一台他自己買的電飯鍋;他上樓的時候在樓道里碰見曉萌,曉萌正拎著一袋菜往上走。
「喲,」他站住了,「你不在這兒住了?」
「搬到隔壁去了。」曉萌說。
「哦。」陳志強說,「隔壁那家不是房東嗎?」
「嗯。」曉萌說,「他那兒次臥空著,租給我了。」
陳志強點點頭,又問了句:「多少錢?」
「跟他原來那個一樣。」曉萌說。
「那挺好。」他說,「你這姑娘也挺不容易,一個人在外頭。」
他扛著箱子往上走,走到602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603那扇門,甚麼都沒多想,進了自家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