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就當付你工錢了
我把工具箱合上,把她的手擋開;她把錢又往我手裡按,兩個人推了兩下,她忽然收手了。
「行。」她說,「我不給你錢了。」
(她這個人算得清。她大概是覺得收我這份人情比她掏兩百塊難受。)
她把錢塞回兜里,脫了那件薄外套扔在床上,走到把桿前面。
「那你就看一樣東西。」
她背對著我,兩只手搭在把桿上,指尖分開,肩膀先往下沈;然後她把右腿往後抬起來——抬得很慢,腳背繃成一條弓,那條腿抬到跟腰齊平,又一寸一寸往上走,抬到高過肩膀,停住。
她整個人在那一刻是橫著拉開的:脊背到腳尖是一條直線,肩胛骨往中間收,腰塌下去,那條瑜伽褲把臀上那兩瓣勾出很清楚的形狀;她的呼吸是勻的,一點都沒亂,只有耳根那邊微微紅了一層汗。
她就那麼停了三秒。然後她把腿收下來,站直,回頭看我。
「就當付你工錢了。」她說。
(她那三秒鐘里一直看著牆,沒看我。收回來的時候才抬頭。她這一下不是給我看的,是給我一個說法。)
「哈哈,行。」我說。
「兩清。」
「兩清。」我把工具箱扣上,拎著回603。她在我身後把門帶上。
傍晚六點多,曉萌回來了。
我正開門準備去倒垃圾,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上來。
她上來的時候,604那扇門開著——韓蕾練功一向開著門通風,這是她搬進來頭一天就跟我提的條件。
門裡頭那根新裝上的把桿看得清清楚楚,墊子上還坐著個人。
曉萌在604門口站住了。
她沒換衣服,還是上班那身:一條深色的牛仔褲、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衛衣,肩上挎著那個帆布包,腳上的白球鞋鞋頭已經髒了。
她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先看那根把桿,再看墊子上盤著腿的那個人,最後看了一眼那面牆上剛補過的四個孔。
她甚麼都沒說。
(她要是問我一句,我一句話就能說明白:那是我自己的手藝,跟錢沒關係。她沒問。她站在門口看了七八秒,把包往上挎了一下,轉身回602去了。)
我拎著垃圾袋在她後面下了樓。
十點多,韓蕾帶課回來了。
我在門口倒垃圾,聽見樓梯上有人上來,腳步輕,一步一級;她上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肩上搭著毛巾,看見我在門口,站住了。
「還沒睡。」
「倒垃圾。」
「房東。」她說,「今天下午那一下,我跟你說明白。」
「說明白甚麼。」
「我在把桿上給你做那一下。」她說,「你眼睛沒躲。」
(她這個人說話從來不繞。這句話她說得很平,像在說今天課上有幾個學生。)
「然後呢。」我說。
「沒然後。」她說,「我就是告訴你一聲——我看得出來。」
她把毛巾往肩上一搭,開了604的門。
「晚安。」她說。
門帶上了。
這半年在這棟樓里進出過的人,沒有一個像她這樣:她看見甚麼,就當看見甚麼;她做完甚麼,就當做過甚麼。
她不解釋,也不打聽,更不多走一步。
這樣的人最難辦——因為你不知道她下一步是走還是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