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回憶起對方的時候
她說著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翻到相冊。
「這張我看了好幾遍了。」她說,「那女的拍完那句『你倆挺般配』,我就把它存下來了,一直壓在相冊最底下。」
照片上她戴著那兩只黑耳朵,站得直直的,笑得很淺。
「放煙花的時候我哭了。」她說,「我跟你說風大。」
「嗯,你說風大。」
「我按掉他電話那一下,」她說,「是我這半年里唯一一件我自己真想做的事。我在那條隊裡抬頭看了你一眼,才把屏幕按黑的。」
她說到這兒停了。她把手機反扣在床頭,伸手去夠床腳的箱子。
箱子里還有一件T恤,我那件灰的,她夏天拿來當睡衣穿,領口已經洗松了。
她把它拿出來抖了抖。
「你這件我穿了一個多月。」
「你留著。」
「不留。」她說,「穿回去沒法解釋。」
她疊了兩折,壓在箱子最底下。
「那年秋天我在你們樓下那家中介看房,我是那天頭一個來的。」她說,「你穿一件灰工裝,手上有股機油味。你問我在哪兒上班、上不上夜班、睡不睡得實——你沒問我一個月掙多少,也沒問我爸媽。」
「後來我把604那把鑰匙給了你,讓你替我收快遞。」
「我記得。」
「我把鑰匙給你那天,我心裡就明白了一件事。」她說,「這棟樓里你誰也不信,就信你自己;你能把鑰匙收下,說明你信我。」
(那把鑰匙一直在我的鑰匙串上。上個月我從串上卸下來,扔進了抽屜。)
「我還問過你門鎖記錄能存多久。」她說,「問完我就知道,我幾點出門、幾點回來,你手機上全看得見。」
「你怕不怕。」我問。
「怕甚麼。」她說,「怕你看我,還是怕你不看?」
她把箱子里的東西理了理,坐著沒動。
「再往後就是那天晚上。」
「我在車里醒過來的時候,手上有塑帶勒出來的兩道印。被打了那一針,我心裡慌了,我不知道那是甚麼,我會不會變成傻子?哈哈。進那間屋子之前,我腦子里全是我們所長、我的檔案櫃、我那身制服——那間屋子里看見的東西,我到現在閉上眼都能一樣一樣擺出來。」
「許清在我面前被強姦了。我心想,下一個就會輪到我,我這輩子完了。後來有人砸門。我頭一個念頭是:哪來的瘋子。」
「再後來我看見你手上的血。你一條腿是軟的,站都站不穩。」
一段她語速快起來了,一句頂著一句,像要把話趕完。
「回了樓里我難受了一整夜。那一針打進去的東西,我到現在也說不清。藥勁上來的時候,我才知道是春藥。我抓著你,抱著你——那天晚上的話我一句都沒跟你說過。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甚麼:謝你把我從那兒拖出來,還是恨你奪走了我第一次?」
我在旁邊補了一句「還有第二次……」
(沈瑤氣的使勁打了我胳膊一下……)
沈瑤不理我,接著說「後來我們三個人坐下來談那一次,四條規矩是我寫的。用的是你茶几上那支圓珠筆,寫完壓在玻璃底下。我把話說得比誰都硬:不談感情、不撒謊、你的房門我不能進。那時候我是真那麼想的——我要是那天跟你講感情,我算甚麼。」
「破規矩也是我自己破的。」她說,「那天我坐在你沙發上,本來想說一句『算鄰居』,說完就走。是我問的你那句『我們倆算甚麼』。你沒順著我說硬話——你把手機扣在桌上,跟我說你喜歡我。」
「就那一下,我這半年就搭進去了。」
「後來陸岩來了兩回。頭一回我在那間屋裡,做到一半我去了衛生間;第二回三天里我跟你說了不到二十個字,拿你當外人——那三天我一個人在屋裡數日子。」
「許清走了以後你變了。」她說,「你那些門鎖記錄是我逼你刪的。再後來分局的人上門,我穿著制服站在你客廳里替你打圓場,說『這樓里就三戶』。我出那扇門的時候手是抖的。我這一年乾的活兒,一半是替我自己的,一半是替你。」
她停了一下。
「我想要的東西,從頭到尾就那兩天。」她說。
然後她問了那一句。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要是我不走,是你留我,還是我留下你。」
「想過。」
「那你說。」
「我不留。」我說,「我不會留你。你過得好,我也會開心,真心的。」
「還有呢?」
「還有——」我說,「這半年有你真好。」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笑了一下——很短,跟她第一天在樓道里碰見我那個笑一樣。
「這話問了也沒用。」她說,「問了就白過這半年。」
她把箱子蓋上,拉好拉鍊,放到床腳;坐回床邊的時候,順手把床頭那盞台燈關了。翻過身來,把一條腿搭在我腿上,臉埋在我肩窩里。
(她今天一滴眼淚都沒掉。這些話她在心裡過過一百遍,今天只是背給我聽。)
那天晚上她沒再說話。
第二天早上她六點多就醒了、起來了。
我迷迷糊糊聽見她開門出去,腳步在樓道里往下走;後來,迷迷糊糊好像她回來了。
她趴在我身下,兩只手撐在我兩邊,頭髮是乾的,已經梳過了;她臉上化了很淡的妝,嘴唇上抹了一點唇膏。
她低頭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自己往下滑,掀開被子。
她做的這一下很輕。
她先用手扶著我還在軟的肉蟲,輕輕擼動等它立起來,低下頭含住;她做得比從前熟,知道在哪兒停、在哪兒吞。
她的頭髮掃在我小腹上,涼。
她的手撐在我胯兩邊,頭一起一落;她中間抬頭看了我一眼,看了又低下去。
我迷迷糊糊感覺做夢了,身下一陣舒爽,夢中的這種感覺尤為真實!我感覺自己好像溺水窒息了一樣,身體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她做了大概三四分鐘。我在睡夢中,竟然噴發了。
太爽了!從沒有過這種感覺,我也醒了。
低頭一看,蓋在我身上的被子,隆起一塊,一個青春幹練的小臉蛋,從被子鑽出。嘴裡喊著東西,嘴邊還有一點點的白色流體。
她咽了。
咽完她坐起來,把嘴邊的擦了擦,頭髮往後一理。
「為甚麼?」我問。
她把床頭那杯水端給我,自己也漱了漱口。
「我希望我們以後回憶起對方的時候,」她說,「想到的都是快樂的事,好的事。」
她的東西不多:一個二十六寸的箱子,兩床疊起來的被子,一個塑料收納盒。
七點多的時候她把箱子拖到門口;我幫她拎下樓,她說不用,自己一邊拎一邊扶著樓梯。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下去,又一層一層滅。
她走之前回604站了一會兒。
她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門鎖那個App——她的指紋還在裡頭。她點進用戶,按了兩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指紋刪除成功。
「好了。」她說。
她把手機收回兜里,把門帶上。
「我走了。」她說。
她站在604門口看了我一眼,沒笑也沒別的;然後拎起箱子,下了樓。
我沒有送到樓梯口。我站在窗戶後面看。
她在二樓那層平台上停了一下,把箱子換了個手,沒回頭;又過了幾秒,單元門合上,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滅。
(我這道門鎖里,從今往後少一個能自己開門的人。)
(她說的是十號。今天是十號。)
那天上午我把屋裡收拾了一遍:把她沒帶走的那件舊T恤找出來,疊好,放在櫃子里;把她那晚洗過的沙發套晾在陽台上。
中午曉萌下班回來,在樓道里看了一眼604那扇關著的門。
「那個警察走了?」她問。
「走了。」
「哦。」她說。
她進了602,把門關上。樓道又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