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屋子冷臉
「我扛不住了。」她說,「這孩子從禮拜二到現在,一句話沒跟我說。我這兩天夜裡都睡不實。」
她說完這句,把圍裙下擺攥在手裡攥了兩下,又松開。
「你先坐下。」我說。
「不了。」她說,「我坐不住。他那屋的窗簾一直拉著,我連他床單都想換一換,又怕他嫌我煩。」
她把淘好的米下進鍋里,蓋上,擰了火;手一停,又去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她第一天的時候是想自己扛,第二天、第三天還在扛,到昨天晚上才松口。她這個人就是這樣的,能自己受的絕不給別人說。)
我沒接她的話。
我給她把茶杯往她手邊推了推,她端起來喝了兩口,又放下。
「今天別做飯了。」我說,「你回去看著他。」
「不行。」她說,「他在屋裡,我回去也沒用。我在這兒做一頓飯,我還知道我這一個鐘頭乾了甚麼。」
(她這句說得我心裡動了一下。這半年她在我這兒做飯,一直是拿這頓飯換那一千塊錢;今天她換的不是錢。)
「你忙你的。」她說,「我不耽誤你做早飯。」
禮拜四下午三點多,樓道里的腳步聲一步兩個台階上來了。
陳志強。
他沒拎東西,肩上就一個背包,臉上的灰都沒擦。上到六樓他先在我門口站住,衝我點了下頭。
「兄弟。」
「回來了。」
「回來了。」他說。
他把背包帶子往上提了提,過去開602的門。門是他媳婦從裡頭給他開的;門開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先在客廳里看了一圈——
桌上擺著三個碗,其中一個還是昨晚那半碗剩飯;他媽站在桌邊,圍裙還沒解;裡屋的門關著。
「人呢。」他問。
周素芬朝那扇門抬了抬下巴。
陳志強把背包放在沙發上,走過去,抬手敲了兩下。
「浩浩。」
裡面沒聲。
「我是你爸。」
裡面還是沒聲。
他站在門口,手在門板上按了一下,又抬起來敲了兩下,比剛才重。
「開門。」
那扇門始終沒開。
他退到客廳里,從兜里摸出煙盒,又想起來是在屋裡,把煙盒塞了回去;他在沙發上坐下,兩只手撐在膝蓋上,坐了一分多鐘,抬頭看他媳婦。
「你跟老師說過了沒有。」
「說過了。」
「說甚麼了。」
「說他這半個月老不吭聲,作業也不寫。」周素芬說,「老師讓我多看著。」
陳志強沒說話。
(這是他這個月里第二趟提前回來。上個月他把那條線改了,跟上頭求了不止一回人;那天我們在樓道里抽煙,他說「我媳婦一個人在家不容易」。他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他不知道自己在說的是甚麼。)
那天晚上八點多,隔著一道牆,我聽見他們兩個在客廳里說話。聲音壓低了一半,一段一段的。
「你別跟他提那姑娘。」周素芬說。
「我不提。」
「你上回在飯桌上說話不長眼。」
那邊靜了很久。然後我聽見陳志強說:
「我以後不說。」他頓了一下,「你別哭了。」
(她這兩天把眼淚都留給了廚房。她在客廳里從來沒有哭過。)
我回自己屋裡把門關上。
隔著一道牆,那邊坐了很久,誰都沒說話。到天快黑的時候,我聽見陳志強在客廳里站起來,腳步聲走到床邊停下。
「你先吃飯。」他說,「有甚麼話明天說。」
那邊又靜了很久。中間我聽見一次冰箱門開了又關上,一次水龍頭響了很短的一下。
那扇門始終沒開。
那天晚上十點多,我起來倒水。
(這面牆我趴了快一年。第一次,我希望它厚一點。)
602那邊沒有一點聲音。灶上那口鍋是冷的,客廳的燈也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