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屋子冷臉
禮拜二那天早上,周素芬是八點多下的樓。
她本來去買菜,走到單元門口就站住了——花壇的台階上坐著浩浩,書包放在腿上,校服穿得整整齊齊,他就那麼坐著。
她站在那兒看了三秒,走過去拽他胳膊。
「你在這兒坐了多久?」
浩浩不說話。
「我問你,坐了多久。」
「七點二十就下來了。」
(七點二十。他六點多起的,早飯沒吃一口。)
我在六樓陽台上把這一幕看完了。
她在花壇邊上蹲下去,把書包給他提起來,又替他拍了拍後背;他站起來跟著她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小區門口的方向。
(他看的是公交站。他七點二十坐在那兒,不是不肯上學——他是在等一個他等不到的人。)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學校。
我是在樓道里碰見她的。她拎著浩浩的那個書包往樓上走,走到六樓先站住喘,然後從兜里摸鑰匙;我正好下樓扔垃圾,兩個人錯開半步。
「去學校了?」
「嗯。」她說。
「老師說甚麼。」
「默寫全是空白。上課趴桌子,叫他也不應。上個月月考掉了三十多名。」她一口氣說完,像是背下來的,「老師說他再這樣,重點班就待不住了。」
她手裡還捏著一張紙,是班主任給的那種成績條,邊角被她攥得起了毛。
「今天上課他趴了一整節,老師叫他三遍。」她說,「他站起來,又坐下去了。」
她說完這些就去開門,門開了一半又回過頭。
「哥,」她說,「你說這孩子……」
「你先回去歇會兒。」我說。
(我沒接下句。她那句話說到一半我就聽明白了——她要問的不是「這孩子怎麼了」,是「我該怎麼辦」。這話我接不了,也不能接。)
(她自己也明白那是怎麼回事。她只是不能在我門口說出來。)
她進門去了。
從那天起,602就開始過冷日子。
隔著一道空心牆,我每天都聽得見那個家裡的動靜:早上七點他媽的腳步聲在客廳里來回來去,屋裡那間沒開門;中午門上響三下,沒人應;晚上六點半碗筷擺上桌,也是三聲,然後是一段很長的安靜。
周素芬站在床邊說話,說得很輕,一句一句地問:是不是在學校受氣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你說句話,媽聽著。
(禮拜二是這樣開始的。禮拜三也一樣。)
那天中午,那三下敲完,我在牆這邊聽見她把耳朵貼在門上的動靜——門縫底下漏出一條光,她的影子在那條光里晃了一下。
「飯放門口了。」她說,「涼了媽再給你熱。」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那只碗被拉進去,門又關上了。
(他沒應聲。他把飯拿進去了。)
那扇門一直沒開。
到禮拜三晚上,她說話的聲音變了,開始帶著火:「你吃飯!你把門開開!你不吃飯是想幹甚麼!」
門還是沒開。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碗往桌上一放,然後是她一個人在廚房裡洗碗,水開得很大,洗了很久。
(她洗那頓碗用了半個多鐘頭。平常她洗十來分鐘就完了。)
我在自己屋裡站著,陽台的門開著,風灌進來。
(我第一天就聽出來了:這不是他跟他媽賭氣。他是在跟一件他說不清楚的事較勁,而那件事的根,是他媽過不去的。)
我沒過去。
這一層樓上的事,我給自己划的那條線就在門口——我可以替她墊錢、教她怎麼跟孩子說話、幫她拿主意;可今天晚上這一件,我伸不了手。
(這句我對自己說了兩遍,自己都沒信。)
禮拜四早上她來給我做飯,進廚房的時候眼睛是腫的。
她系上圍裙,把米淘上,站在灶台前面半天沒動。
「他昨天晚上吃了沒有。」我問。
「吃了半碗。」她說,「我端進去的。」
她說著轉過身來。
「哥,我給他爸打電話了。」
「甚麼時候。」
「昨天晚上十一點多。」她說,「我說你回來一趟。他還問我怎麼了,我說你回來就知道了。」
她說完這句自己停了一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