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看見了
「行。」我說,「家裡的事你先顧著。」
她說:「你要是哪天想吃甚麼,跟我說一聲,我抽空給你做。」
她這句話一說完,自己臉先紅了一下。她這半年在我這兒做的飯沒有一頓是白做的,可今天她這句「抽空給你做」,說的是另一回事。
陳志強這回是真的上心。
他以前回來就是喝酒、睡覺、看手機。這回他坐在餐桌旁邊看兒子寫作業,看了十幾分鐘,忽然伸手把練習冊拿過去。
「這題我看看。」
他看了半天,把本子推回去:「這個你問老師。」
過了一會兒他又回頭:「你怎麼還不寫。」
「我在想。」
「想甚麼想,寫完再睡。」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扣,「我跟你說話呢。」
(他嗓門大了。他這個人一輩子靠嗓門乾活,跟車、跟貨、跟老闆,都是這樣。他就這一個法子。)
週六上午他帶兒子下樓打球,回來的時候肩上搭著毛巾,手裡拎著一個鞋盒,往沙發上一放。
「給你買的。」
浩浩看了一眼盒子:「謝謝爸。」
他抱著盒子回了自己那間屋,鞋一次沒穿。
那天晚上陳志強在兒子床邊坐了很久,我在隔壁聽得見。他憋了半天,說了兩句:
「你有啥事,跟你爸說。」
「沒有。」浩浩說。
「那你早點睡。」
他出來的時候把門帶上,坐在客廳沙發上,抽了半根煙,按在煙灰缸里。
(他不知道自己兒子是怎麼了。他這兩周里來來回回、買鞋、看功課、坐床邊,全是使在空氣里的勁。一個粗人,進不去一個十三歲孩子的心裡,他也沒別的招。)
早上是禮拜一。
浩浩要參加升旗儀式,五點四十就得起。我那天醒得早,天還灰著,就聽見對門開門、鞋底在地上蹭、他媽喊了一聲「書包拉鍊」。
我把門打開的時候,曉萌正好從我這屋出去。
她今天要上早班,六點鐘的班。
她起來穿衣服的時候我還躺著,她頭髮沒扎,披著;背上有一道我昨晚掐出來的紅印,她自己不知道。
她走到門口,回頭踮起腳,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這一口她親得又輕又快,跟小孩偷東西一樣。)
她親完一轉身——
602的門開著,浩浩站在門口。
他穿著校服,背著一個大書包,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他整個人定在那兒,像被誰按住了。
曉萌「啊」了一聲。她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兩只手交叉抱著自己的胳膊,臉從耳朵一下紅到脖子根。
浩浩甚麼都沒說。
他把書包帶子往上一提,轉身就往樓下走。走了一半帶子滑下來,他也沒去扶。
「浩浩。」曉萌叫了一聲。
他沒回頭。樓梯里的聲控燈亮起來,一層一層往下滅。
我站在門裡,一隻手撐著門框,看著他往下走了。
他看見,他心愛的那個姐姐從他房東的屋裡出來……
我把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曉萌回過身來,臉還白著,說話都是抖的:
「哥,怎麼辦。」
「你說哪一個。」
「他看見我了。」曉萌的手在褲子上抓了一把,「他剛才出來的時候,看見我親你了。」
「看見了。」
「那我以後還怎麼跟他們一桌吃飯。」她說,「我天天在這個屋裡住著,跟他媽同桌……」
「他媽早就知道。」
她愣了一下。
(周素芬知道得比誰都早。上個月那天夜裡,是周素芬坐在602的客廳里跟她說了半個鐘頭,最後一句是「你要是想往前走,那就往前走」;第二天中午周素芬一邊洗菜一邊說「曉萌今天早上沒吃飯」「她走路有點拐」。這層樓里三個大人,這件事三個人全清楚,只有那個十三歲的孩子不知道。)
「我怕的不是他媽。」曉萌說。
「那你怕甚麼。」
她低著頭想了一會兒。
「他要是哪天想明白,是他媽把我推到你這兒來的,他得恨他媽。」
(她這句話說出來,我看了她兩秒。她怕的不是自己在這棟樓里待不住,她怕的是這一家子。)
「他要是恨,先恨我。」我說,「你照常上班,照常回來,照常跟他們一桌吃飯。他要是問你,你就跟他說一句:這事跟你沒關係。」
「他要是哭呢。」
「他哭他的。」我說,「你明天還上班。」
她站在那兒把那口氣吐出來,抓了抓頭髮往樓下走;走到樓梯口回頭看我一眼。
「那我走了。」
「去吧。」
(她走到五樓拐角才開始跑,鞋底在樓梯上嗒嗒響。)
那天晚上八點多,我去了602。
周素芬在廚房洗碗,我把話說了。
「你家孩子這兩天不對勁。」
她手上的碗停了一下。
「他跟你說了?」
「沒說。」我說,「我看出來的。今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臉色不對。」
水龍頭開著,她衝了兩遍那只碗才把它放到架子上;她抽了塊抹布擦手,擦了很久。
「哥。」她說,「我知道他心裡那個事過不去。」
「哪個事。」
「還能哪個事。」她說,「他攢的那八百七十四塊,一分沒剩,全給人家了;人家把錢還回來了,他抱著那袋錢在樓道里站了半宿。」
她說到這兒停住。
「我是當媽的,我勸他,我勸甚麼。」她說,「我跟他說你好好念書,人家看不上你?還是我跟他說,姐姐她有主了——她那個主是誰,我還得替他瞞著。」
(她說這句的時候沒看我。她這輩子最難說出口的一句話,就是這會兒這一句。)
我沒接話。
她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掛回鈎子上。
「我明天去學校一趟。」她說,「老師前天就來過電話。」
第二天是禮拜二。早上七點多,602的門沒響。
八點半,九點,都沒響。
我下樓扔垃圾的時候,看見樓下花壇的台階上坐著浩浩。
他背著書包,校服穿得整整齊齊,一個人坐在那兒。
他沒哭,也沒看手機,就那麼坐著,看著小區門口那條路。
我沒過去。我在單元門口站了兩三分鐘,他也沒看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