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這兩天只屬於你
「不行。」
「為甚麼不行。」
「這兒……」她停了一下,「這兒沒人認識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明白了。她在她自己那棟樓里、在我那間屋子里、在離她檔案櫃四十公里的地方,從來不敢出聲。她今天第一次敢,是因為這兒沒人認識她。)
我說:「那你就叫。」
她沒答,可再往里的那幾下,她不再硬壓了。
那聲音一點一點從她嘴裡出來:先是碎的、短的,後來連成串,接著被她自己咬斷;她兩只手把床頭板抓得咯咯響,一隻膝蓋在床墊上滑了一下,我扶住她的胯把她拉回來。
我把她翻成正面。
她躺下來的時候臉紅得像是塊布,頭髮全濕了貼在臉上,兩只手撐著我的胸口。
我進去的時候她「嗯」了一聲,兩隻眼睛一直睜著,看著我;她今天一整天都在看我——排隊的時候看、坐過山車的時候看、旋轉木馬轉第三圈的時候看。
她的腿繞上我的腰,腳跟在我後腰上。她那圈肉一收一收地咬,比剛才更密,咬得我小腹發酸。
她第一次高潮的時候,整個人從床上往上抬了一下:肩膀先繃起來,接著是大腿,最後連腳背都伸成一條線;她兩只手從我胸口滑到我胳膊上,抓出兩道引子;她仰著脖子,喉嚨里那一聲拖得很長,又拐了個彎,最後散在她自己嘴裡。
我沒停。我抱著她又動了一陣。
她第二次來得慢。
這一次她一直看著我,眼睛里的東西跟平時不一樣——她這個人平時看甚麼都像在評估,今天那裡面甚麼都沒有了,真的甚麼都沒有。
她咬著下嘴唇,咬著咬著松開了,嘴張開,在我下面把眼睛閉上。
她第二次高潮的時候我在最裡面,她那圈肉一下收緊,絞了三下、四下,我就知道撐不住了。
「今天是安全期。」她說。
她說這句的時候都不看我——眼睛閉著,聲音是從牙縫里出來的。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剛好到頂。
衝進去的那幾下她一聲沒出,只在我背上用指甲刮了兩道;射完我趴下去,兩個人都是一身汗。
她的手指頭在我背上慢慢松開,一條一條從那兩道引子上滑下去。
我們躺了很久。窗簾沒拉嚴,邊上一條縫里透進遠處園區的燈,白白的落在天花板上。
她先開的口。
「儲澈。」
「嗯。」
「我今天叫了。」
「我聽見了。」
她把頭轉過來看我:「你知道為甚麼嗎。」
「你說過了。」
「我說的是沒人認識我。」她說,「還有一句我沒說。」
我沒問她。
她自己說了:
「我今天不想讓人聽見的那個人是我自己。」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她自己的樓里、她自己的城市裡,做甚麼都要過一遍腦子——她是所里的人,是別人眼裡的內勤小沈,是要嫁給陸岩的那個人。今天這四十公里以外,她甚麼都不是,她想叫就叫。)
她在我肩膀上躺了一會兒,忽然把一件事講給我聽。
「我第一年上班,抓過一個偷電動車的。」她說,「不是內勤的活,那年人手不夠,我跟著出過兩次。那個人騎著一輛電動車,我追了他三條街,把他按在地上的時候,我兩只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你還跑得動。」
「現在跑不動了。」她說,「我這兩年天天坐檔案室。」
她停了一下。
「陸岩不知道我追過人。」她說,「他只知道我在芙蓉路派出所,做內勤。他連我住哪棟樓都記不清,他上次來還是我下樓去接的。」
(她說這段的時候,聲音還是平的,一句一句。可我聽得出來她在說甚麼:三年了,那個人對她的瞭解,還沒有我一個睡在隔壁的多。)
第二天她五點半就醒了。
我迷迷糊糊聽見她起床,先去了趟衛生間,水聲很輕;然後是櫃門、帆布包拉鍊的聲音。我大概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她這個人做事就是這樣:不叫你,自己做完了再說。)
再睜眼是被壓醒的。
她整個人趴在我身上,兩只手撐在我兩邊,臉湊到我臉跟前。
她頭髮吹乾了,散在肩膀上,有一股酒店洗發水的味;臉上化了很淡的妝,只在嘴唇上抹了一點東西。
她見我睜眼,低頭就親下來,親在嘴上,親得挺實。
「醒了?」她說。
「你幾點起的。」
「五點二十。」她說,「樓下那家早點鋪開著。」
紙袋放在床頭櫃上:兩個肉包、一個茶葉蛋、一袋豆漿。她那份已經吃完了——桌角扔著一個空袋子,她大概在樓下台階上站著吃的。
「你吃了。」
「我吃過了。」她說,「我不知道你幾點起,怕涼了。」
(那袋豆漿還是燙的。她拎著它上到八樓,進屋的時候我還睡著。)
她從床上下來,光著腳走過去拉窗簾,只拉了半截。
外面那個城堡在晨光里是淡藍的。
「看。」她說。
我坐起來。她把豆漿遞過來。
「早上是這個顏色。」她說。
「嗯。」
「等回去了,早上開窗看見的是對面那棟樓。」她說。
「走了。」她說。
退房在七點前。
前台換了個小姑娘,她站在旁邊等,手裡捏著房卡,一直捏著。
走的時候她把兩張房卡一起放到前台的托盤里,回頭看了一眼電梯。
回程的地鐵上人多了,她站在我旁邊,兩只手抓著頭頂的吊環,不說話。
坐到第二站她開始犯困,還是靠過來,腦袋擱在我肩膀上——這次她靠著的時候,帽子摘了,頭髮散在我脖子上。
出了地鐵站,是上午十點,太陽很大。
我們走到小區門口那段路上,她停下來。
那地方人來人往:門口煙酒店的老闆在搬貨,賣早點的還在收攤,有兩個老太太提著菜籃子在說話。
她轉過身,把口罩往下扒了一點,踮起腳,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
(這是她第一次在她自己住的地方親我。她這半年在我們那棟樓里連手都不讓我牽。)
「上樓吧。」她說。
她往前走兩步,忽然又停住,回過頭來。
「儲澈。」
「嗯。」
「他週二到。」她說,「這兩天,你別進604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