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你倆挺般配(7000字大章 )
屏幕上兩個字:陸岩。
那時候我們正站在一個排隊的隊尾,欄桿兩邊全是人,廣播在喊,小孩在哭,旁邊賣冰淇淋的小車正放著音樂。
她拿著手機站在那兒,屏幕亮著,一直亮著。
她沒按。
她也沒讓它響完——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把屏幕按滅了。
手機塞回兜里,她轉過身,兩只手繞到我脖子後面,整個人貼上來,臉埋在我肩膀上。她的身體在抖,我不知道是剛才玩項目玩的,還是別的。
「這兩天。」她的聲音悶在我肩窩里,很小,「我只屬於你。」
(她那句話不是給我聽的,是給她自己聽的。她剛才按掉的那個電話,是她三年男朋友打來的;她要拿來換的,是這兩天。)
我一隻手摟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轉了半圈。
她「啊」了一聲,兩條腿在空中蹬了一下,兩只手摟得更死。周圍有人看我們,有人笑,一個舉著冰淇淋的小孩停下來看著我們舔了一口。
「放我下來。」她說,「丟人。」
「不丟。」
「儲澈!」
「你叫也沒用。」
她被我轉了兩圈半才落地。落地的時候她扶著我的胳膊,頭髮全散了,帽子歪著,臉頰是紅的,眼睛也是紅的。
下午四點,是花車巡遊。
整條大道兩邊站滿了人,音樂從兩頭過來,一輛一輛花車慢慢走過去,上面的人又跳又揮手。
她站在我前面一格,個子矮,被前頭一個高個子男的擋著,我讓她退一步站到花壇邊上,她扶著我的胳膊踮腳看。
那時候旁邊有個小孩的氣球脫了手,飛上去卡在樹杈上,孩子仰著臉哭。
沈瑤低頭看了兩眼,自己走過去跟攤主說了兩句,掏錢買了一個新的,把繩子在小孩手腕上繞了兩圈,交代了一句「別使勁拽」。
她回來的時候,我手裡正拿著那個米妮的發箍。
是我在一個攤上買的,兩只黑耳朵,一個蝴蝶結。
她站住看了那玩意兒兩秒。
「我不戴。」
「戴一天。」
「像個小孩。」她說,「我奔三的人了。」
「你二十六。」
她伸手把發箍捏過去,拿在手裡走了兩條街。走到城堡後面那排長椅那兒,她坐下去,把包放在腳邊。
我回頭的時候,那個發箍已經戴在她頭上了。
(她自己戴的。我不知道她是甚麼時候戴上的,她大概以為我沒看見。)
我們在城堡前面合影。
是一個帶小孩的媽媽幫我們拍的,她拿我的手機,讓我們往左邊站一點,說光背了。
拍完她把手機還給我,笑著說了一句:「你倆挺般配。」
沈瑤沒接這句話。
她把手機接過去,翻到那張照片,看了三遍。
照片上她戴著米妮的發箍,兩只耳朵立著;她站得筆直,一隻手搭在我胳膊上,笑得很淺,露了一點點牙。
(這是我拍下來的第一張她的照片。她這個人從來不讓人拍。所里拍證件照她都是卡著下巴的。這張照片我一直留著。)
傍晚她要坐旋轉木馬。
「那個小孩玩的。」
「我就是小孩。」她說。
她騎了一匹白馬,我在外圈站著看。
轉第一圈的時候她低頭看著馬脖子上的漆,轉第二圈她抬起來看了一眼我,第三圈她本來可以抬手揮一下的,她沒揮,就是把眼睛落在我身上跟著一起轉。
下來的時候她繞著圈走出來,手指頭在頭髮上扒了兩下。
「小時候沒坐過。」她說。
「你媽不讓。」
「五塊錢。」她說,「那時候五塊錢能買兩斤肉。」
八點多,天黑了。煙花是九點整。
看煙花的位置我們提前一個小時去佔的,站在那個花壇邊上。
人一層一層往前擠,她個子矮,被前面一個男的擋著,我讓她踩上花壇的台階,扶著我的肩膀往上看。
第一炮響的時候,整個城堡騰地亮起來。
她不動了。
那些光一炮一炮往天上打,在城堡尖頂上炸開——紅的、金的、紫的,一層一層碎下來,落到下面的水面上又是另一層。
音樂從四面壓過來,鼓點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人群里的小孩全在喊,大人全在舉手機。
她站在台階上,一隻手扶著我肩膀,另一隻手摸了一下兜里的手機,沒拿出來。
她仰著頭,眼睛跟著那些光一層一層往上走。
有一段煙花是純白的,從城堡兩頭往外灑。她嘴巴微微張著。我看見她臉上有亮的東西往下走,一直走到下巴上,滴下來。
「儲澈。」她說。
「嗯?」
「你怎麼不看。」
「我在看。」
「你看煙花。」
「我看的就是煙花。」我說。
(她聽懂了。她扶著我的那只手,指頭在我肩膀上收緊了一下。她沒有再說話,就那麼站了七八分鐘,一直站到最後一炮炸完、全場都在拍手。)
煙花散場,人流往大門口湧。
她下了台階,先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風大。」她說。
「嗯,風大。」
「你不許笑。」
「我沒笑。」
我伸手去牽她,她躲了一下——不讓我在手背上牽,是把手心一翻,反手扣進我手裡。她這只手是涼的,掌心有汗。
出了園門,人流分成兩股。我們走的是往酒店那條小路,路燈隔著種著樹,走出去兩百米就沒人了。
走到那小半條沒人的路上,她站住了。
她轉過身來,抬起臉看我。
(她這個人從來不會在這種地方站住。她走路有她的節奏,兩步一停,說一句走一句;今天我第一次看見她自己把腳步停下來。)
她甚麼都沒說,兩只手扯住我外套的前襟,往下一拉。
我低下頭,她就親上來了。
她親得不像平時那麼隨便,也不像白天那麼鬧。
她踮著腳,一隻手抓著我外套的領子,一隻手繞到我後頸上;吻得很慢,中間停了一下,又貼回來。
路邊有輛送貨車過去,車燈從我們身上掃過去,她沒管。
我把她腰摟住,另一隻手插進她頭髮里,把那兩只米妮的耳朵往下按了按。
她的發箍歪了,一直沒正。
那條路上我們站了很久。
她松開我的時候往後退了半步,喘著氣,頭髮散了,嘴唇是紅的,眼睛也是紅的。
「走吧。」她說。
酒店就在園區邊上,走過去七八分鐘,一棟矮樓,門口亮著燈。前台辦手續的時候她站在我旁邊,看著前台那個姑娘操作電腦,一句話沒說。
房卡做了兩張,我一張,她一張。
電梯往上走,她仰頭看著那塊跳數字的屏,不看我。
到八樓,走廊很靜,地毯把人的腳步聲全吃了;她走在我旁邊,肩膀跟我的手臂差半寸,一直沒碰上。
房卡貼上,鎖「嘀」了一聲。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