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問話
人走了。我在玄關站了一會兒。
(人是我推的,那一下磕在他後腦上,我到現在還記得那聲悶響。現場是沈瑤收拾的:塑帶、警官證、相機卡、茶几、門把手上的指紋,還有那只空酒瓶擺回他腳邊。這一層樓,除了那兩個人已經回了老家,剩下的證據全在我這台手機上——門鎖後台里六百多條記錄。)
中午沈瑤過來了一趟,把早上那件制服換成了T恤。
她進門站了一會兒,甚麼都沒說,先把茶几上那名片拿起來看了一眼。
「周文明。」她說,「專案組的,我見過他。他手上那個案子,前兩個月我們那邊配合過。」
「他們會不會找你。」
「我已經把我該說的說了。」她說,「我做過筆錄,材料在所里,他要是調得出來就調。」
她坐在沙發上,兩條腿蜷起來,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儲澈,許清走的時候,你是不是給她錢。」
我沒答。
「十二萬。」她說,「你取現金那天我看見了,你在銀行門口那個袋子。」
她抬起頭看我。
「我不問你的錢哪兒來的,我也不問你那天到底做了甚麼。」她說,「就這一句,你以後要是讓這棟樓再進來一次警察,我第一個被帶走。」
她說完就站起來回604了。前後不到五分鐘。
下午四點多,曉萌下班回來,我從鞋櫃上把那一百二拿下來,敲了602的門。
她剛泡上腳,坐在客廳里,只有她自己在家。見我進來還愣了一下,趕緊把腳從盆里拿出來,踩在拖鞋上。
「哥?」
「錢是你的。」我把那捆錢放在桌上,「欠條我這兒有,按月還就行。你自己掙的錢先管住你自己,吃飯、穿衣、坐車。」
她盯著那筆錢看了兩秒,點頭收下了。
我又把抽屜里那張紙拿出來,在她面前攤開。
她眼睛一下抬起來。
「他寫的那張?」
我從茶几上拿過打火機,把那張紙點著了。鉛筆字在火里先捲起來,然後黑掉,最後那一塊黑灰落在煙灰缸里。
「這事翻過去了。」我說,「他要是再寫,你拿給我。」
她看著那點灰,睫毛動了一下。
「哥,」她說,「我是不是做錯了甚麼。」
「沒有。」我說,「錯不在你這兒。」
我在對面坐下,把話說開了。
「超市那個活不是長久的事。」我說,「你十八歲,光靠站貨架,一年兩年過去還是這一百二。你想想你自己想幹甚麼——理髮店、美容店那種地方招學徒,管吃不管錢,學兩年能自己上手;或者你考個證,超市後面的收銀、門店的庫管,都比理貨穩。」
「我沒甚麼本事。」
「本事是學的。」我說,「你要是真想學,我幫你問問。小區門口那個快遞驛站老闆前兩天還跟我打招呼,招人;物業老秦那裡也有活。」
她低著頭,把那捆錢在手裡翻了翻。
「哥,」她說,「你為甚麼幫我。」
「你上回沒去城東那個地方。」我說,「你欠我的錢在按月份還。」
她笑了一下,眼睛紅了。
白天的事,我心裡有點不痛快。
她今天早上才下夜班回來,一宿沒睡,白天站在我客廳里,穿著那身制服替我把話擋回去;中午又跟我說了一句「你以後要是讓這棟樓再進來一次警察,我第一個被帶走」。
她這話不是嚇唬我,她說的是實情。
(我這一年在這層樓里攢的那些東西,全是她替我擦的。)
十點多,我穿過樓道去敲604的門。
她開門,頭髮是濕的,身上穿著我的一件舊T恤。她看了我一眼,沒問我為甚麼來,側了側身讓我進去。
客廳沒開大燈,電視亮著,聲音很小。
她在沙發上坐下,兩條腿蜷起來,我坐過去,把她整個人摟進懷裡。
她順著我的力氣往後靠,腦袋擱在我胸口上,後背貼著我,身上那股熱氣一層一層透過來。
她的頭髮還是濕的,涼的,貼在我下巴上。
她把遙控器伸過去,把電視關了。
「儲澈。」
「嗯?」
「我想下個月跟他把日子定了。」她說。
她那只手搭在我手背上,指頭上有那幾道舊疤,蹭著我的皮膚。
「我媽年紀大了。」她說,「我這幾年渾渾噩噩的,也該有個說法。他調不回來,這事我們商量過,我過去,或者他過來,兩邊都能想轍。」
我把她摟緊了一點,沒說話。
「我們當初在這屋裡定過四條規矩。」她說,「第三條是:我們倆的事到此為止。這條規矩是我自己先破的,今天我把它補上。」
她在我懷裡躺了一會兒。電視關了以後,屋裡就剩黑屏上那一點反光,把整個客廳照成灰的。
「你這人甚麼毛病我不管。」她說,「可你這三套房,哪天要是真讓人端了,第一個翻的就是你那個手機。門鎖記錄別再留著。」
「知道了。」
她在我懷裡又躺了會兒,才坐起來,把頭髮往後攏了一下,去衛生間拿了條毛巾擦頭髮。
我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她沒送我,站在衛生間門口,隔著門框看了我一眼。
我穿過樓道回603,在玄關站了一會兒。隔著一道承重實牆,604那邊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